也是一种人格控制。即使是全身反骨的人,也会因为公司提供丰厚的待遇与妥善的庇护,成为徒具空壳的‘公司奴隶’(即社奴,‘社’即日文的‘会社’,公司之意)。无法对公司效忠的员工,绝对成不了中流砥柱。以领导人物或政策为依归,整体向心力强的公司,生产力必定也高,而这些生产力的大部分贡献,就来自于公司奴隶。”
换言之,为了自己能在公司力争上游,员工习于养成一种“比起自己个人的意愿,应该以公司利益为优先”如此妥协的思考方式。森村诚一认为,无论是哪个民主主义兴盛的国家,在公司内部都是以这种近似极权主义的方式运作,而培养出许多奴隶,严重的话,员工们甚至会甘于如此而不自觉。
于是在他笔下,经常会有些角色意识到这样的情形,试图逃离群体的束缚。本作主角芝田便是如此,他认为公司提供给社员的“饵食”虽然是营养满分,但却掺了足以将社员的野性给“去势”的毒药,并因此羡慕认识的私家侦探冈野,认为他没有失去野性。这份担忧直到他因为车祸事件离开公司后,才真正放下心来。
一旦习惯职场的环境,很容易被其中的生态影响,若不去思考对自己的意义,便会深陷其中成为公司奴隶,不只是芝田,本作还有几位角色也是如此。要如何摆脱?要如何将自身抽离那块巨大的核心磁石?这也是森村许多作品的共同课题。
尤其是与前述的第一项特色结合时,情况会变得更为棘手、骇人——若公司本身是巨大犯罪结构的一部份,那么身为关键人的自己要如何全身而退?如此一来,将自己往核心拉扯的磁力,不只是公司提供的优渥待遇而已,还存在来自犯罪结构的生命威胁。作者笔下许多的死者,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背负着公司荣誉,将一切揽上身后结束生命,既显得悲哀又愚不可及。
人际关系的柳暗花明
看过森村几部社会派推理的读者,一定会对其复杂的人际网络有印象:A男因为某件意外认识B女,而B女已经过世的前夫C男,生前和D女存在着不伦关系,经过警方的详细调查,竟又发现在C男死后,D女和A男也开始秘密交往。而B女和D女又是高中同学……诸如此类的人物连结,若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对每一项关系都画线标明的话,那么结尾一定会形成一张错综纠结的网。
在解谜推理小说中,有项主题叫“失落的连结”(missing link)——许多看似不相干的案件,如何在最后得以牵扯在一起?这类题材的主要目的,就在于寻找线索与线索之间那隐然存在的接点,将所有的碎片拼成一完整的犯罪构图。
而每样线索碎片之所在,往往就在于“人”身上。许多社会派或风俗推理小说的读者,或许会对其中政商勾结的人物牵扯,抑或是复杂的男女关系感到瞠目结舌。如此安排当然是有原因的:除了该类小说的基本诉求本来就是这样的题材外,这些藏在台面下的人际关系,也是吸引读者持续翻页的“悬念”基底,藉由逐步揭露角色之间那不为人知的关连,剧情发展得以推动。而在所有的人际关系中,“挂勾”与“不伦”又是最具渲染力的,作者才会持续使用以吸引读者目光。
也因此,开头貌似不起眼的跑龙套角色,也可能因为突然被警方查出一张照片、一本毕业纪念册,或是一通简讯的存在,甚至是灵光一闪的想法,而与整个案件接轨,进而成为幕后黑手。读者在阅读本作时可以留意,在芝田与栋居的调查过程中,每个案件关系人被“关切”的程度如何,又是如何将线索导向“最后的那个人”。
描写财、政界的巨恶,“公司奴隶”的逃离过程,以及纠结的人际关系——结合森村诚一过去探讨的多项议题,并藉由主角的替换,写出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办案模式与视点,让读者得以从一个“夹缝下之拾荒者”的角度,观察整个社会的弊病与脉象。
社会的病灶即是犯罪的温床,森村诚一过去的诸多作品里,不断引领读者们探索社会、检视犯罪的深度。这次,他将读者们带至社会底层的裂缝之下,观察从上头落下来的碎屑破片,这些“掉落物”在最后拼凑成的巨大邪恶之兽,或许藉由警方的公权力,只能铲除其冰山一角,然而藉由“捡拾”的过程中,我们还能接收到从夹缝传递过来的另一样东西——尽管并不亮眼。却也是在社会的污水之中,那隐约可见的人性光芒。
(撰文者为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成员、第一任谜思推理报“爱台湾推理播报室”编辑、以及台大推理研究社社员;于二零零年九月,以《虚拟街头漂流记》一作,荣获第一届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首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