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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 2)
只是幻影一场,而眼前这个小孩,却甚至连支持的幻影也无法给他。

    “再讲一遍,”他催促道,“我有必要知道。”

    “为什么?你有什么必要知道?你信不过我吗?”克里夫特质问,怒气正在上升。

    威尔德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再吵架。也或许他想。

    他轻声说:“我只是有必要知道。看样子有人向局里传了话,我想确定一下内容是什么,就这么简单。”

    “喔,就这么简单?”克里夫特学舌。“以便决定怎么见招拆招,对不对?以便决定怎么继续一辈子当他妈的伪君子,对不对?麦克,你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告诉你好了。你跟异性恋那些猪混了太久,想法也开始变得跟他们一样,相信他们的想法才是对的,同性恋真的又下流又奇怪。你明明知道身为同性恋是身不由己,却又希望自己能控制它。就像长了痔疮根本是没办法的事,你却硬是希望自己没长。”

    克里夫特骤然歇口,仿佛担心这话会激怒威尔德尔。也许,如果威尔德尔也保持缄默,两人还有停战的机会,让脆弱的宁静发展成稳固的和平。然而,压抑过久对人所产生的损伤,和任何形式的放纵同样伤身。

    “所以那就是我的问题所在,是不是?”威尔德尔的温柔难掩蛮横。“那你呢,克里夫特,你的问题出在哪里?说不定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才是正确的,说不定你真的是个下流的小瘪三,来北部只是为了要敲诈我,只是事到临头又胆小起来。说不定你说你老爸失踪了也是堆鬼话。说不定莫利斯说对了,你是个小偷、男妓……”

    克里夫特跳了起来,脸上因愤怒与痛苦而抽动着。

    “好!”他嘶喊,“莫哥骂你也骂对了!他说你是个控制狂,什么事都得依你的意思不可!他说你他妈的太可悲了,你果然是!看看你自己,麦克,你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从头到脚都一样,死了。哇,不得了,我竟然跟死猪嘿咻!你应该被人叉上大餐盘,在你嘴巴里塞颗柳丁!”

    盛怒之下说出这种话,连他自己也惊吓得停口。

    “你最好给我滚,”威尔德尔说,“快滚。”

    “什么?不起诉,不威胁?”克里夫特想说得轻松不在意,却不甚成功。

    “你爱说谎、爱骗人、爱偷东西。我该拿哪一点来威胁你?还不快滚出我的视线。”

    克里夫特·莎拉曼走向门口,向后望了一眼,说了一句听不见的话,然后离去。

    威尔德尔僵立在桌边,低头看着一盘盘逐渐凝结的餐点。他的脑壳里出现一个尖叫声,叫他扯下桌布,把整桌菜肴摔到地上。他不予理会。自制最重要。他深呼吸了三次,让波浪般稳定的呼吸节奏淹没声声催促的尖叫。

    他停止呼吸。一片安静。

    接着,尖叫声又起,这次震动了整片头盖骨,叫得他抓住桌布,猛然一拉,整桌中国菜飞向客厅另一边,顺着墙壁流下来,有如肚皮爆裂后撒了一墙的鲜血与内脏。

    他走进卧房,对着镜子看,大惊失色。他曾经痛恨自己的长相,后来经过多年的自制与伪装,他认为长得这样算是福气,因为那是一张为需要面具的人所具备的面具。

    现在他更加痛恨自己的长相了。

    他剥开浴袍扔向一旁,胡乱穿上衣服,几分钟后出门,踏向秋天傍晚的金橙色夕阳。

    翌日清晨,一名农场工人发现了克里夫特·莎拉曼的尸首。埋葬他的浅坑不比野兔挖的洞窟来得深,上面是一丛长着山楂、黑刺李与赤杨的旧树篱,周身缠绕着藤蔓,点缀着珍珠色泽的欧洲野蔷薇。童稚的脸孔撒上了初秋的首批落叶,不知是凶手或者夜风所为。农场工人拨开枯叶之后,鲜艳的红黄色就印在瘀青、破碎的脸孔上,更凄惨的是,他穿的鲜艳t恤上,从左到右出现了一道无疑是轮胎的痕迹。车轮压垮了克里夫特的胸腔。

    高高的树上,一只英国画眉啾啾高歌发出警告,似乎急欲告密。农场工人站起来,四下看看该向哪里求救最好。树篱再过去,大约四分之一英哩以外,他看到一片屋顶与几根烟囱,在晨雾中忽隐忽现,宛如航行中的大船。

    他推开树丛,开始以稳定的步伐走向特洛伊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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