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喊叫,“你真是这样想的?”
“不是想的,我知道这就是事实,”威尔德尔疲惫地说。
“去你的,小队长,去你的!”
他转身冲出卧房,用力摔上门。
威尔德尔聆听了片刻。然后他熄灯,把被单拉到下巴,好久好久才睡去。
尼维斯·瓦特莫斯躺在妻子身旁。她同样睡不着,因为丈夫失眠扰得她也不得好睡。然而,如果问他为什么睡不着,大概只会被他骂:“你问个没完,我睡得着才怪。”
嫁给具有雄心壮志的人是件辛苦的事。在他脑海奔腾翻搅的是规划与大计,是政策与谋略,是深刻与崇高的愿景。所以瓦特莫斯夫人告诉自己,尽量跟以往一样,把长年的烦躁埋进长年的谦卑里,继续睡觉。
于此同时,瓦特莫斯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自从与欧吉波依吃完午餐之后,他敏锐如雪貂的大脑,一直追着一个狡兔般的疑问跑。
刑事局里的死玻璃到底是谁?
那天午餐过后,他急回办公室调出档案。像他这种中生代的省郡专业人士,多半学了不少时下流行的词汇,不时搬出来挂在嘴上,以免被人讥笑跟不上时代。然而他的学识与基本道德观念,却根植于十八世纪福音教派那种僵化维多利亚社会的旧派思想。某些观念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其中一个就是,同性恋者最有可能是年轻单身汉,具有文艺倾向,喜欢光顾男女皆宜的发廊,刮完胡子后习惯涂抹刺鼻的爽肤水。遍寻刑事局的个人档案后,他找不到符合这种特征的警察,只好向书本讨教。他的办公桌后面有个大书架,摆着历任副局长留下来的警政图书。他舍不得丢,因为他认为书架满满能大幅增加办公室的“书香”。
他隐约记得其中一本的主题是“性偏差”。找到书之后,他开始翻阅,然后很惶恐的发现,这本书非但没有为他缩小嫌疑犯的范围,反而为他打开一个崭新而恐怖的视野。他惊异的发现,令人景仰的奥斯卡·王尔德竟然结过婚,而且生了两个儿子。
这表示,他想找的那个狗杂种可能已婚,也可能未婚!
此外,根据书中的说法,这种倾向并不是长大后就能戒掉。所以说,已婚的高阶警察也有嫌疑。这么一来,范围又扩大了不少。当然,妻子如果知情,势必不肯屈就于这种丈夫。王尔德的性向曝光之后,夫人就向他要求离婚。所以说,妻子愤而求去的高阶刑事警官也可能有嫌疑……
达尔齐尔!啊,求求你,上帝,如果你非赐给我这个重担,请让这个人是达尔齐尔吧!
不过瓦特莫斯天生想像力不够,也缺乏创意。他可以幻想出未来的某些荣景,像是自己婉拒接下局长一职,因为国会的席位比较安稳;或是社民党筹组联合政府,他应邀担任内政大臣。但他怎么也无法想像,达尔齐尔穿上一袭随风飘曳的女装,耳后插了一朵绿色康乃馨……
不过,帕斯卡尔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没错,他已婚,生了一个女儿,然而根据他最近阅读过的书,这种人几乎肯定是同性恋。而且帕斯卡尔尔的衣着虽然整齐,却喜欢穿那种亚麻质料的游猎休闲服,瓦特莫斯平常看了总觉碍眼,现在想了则甚觉可疑。此外,帕斯卡尔尔喜欢看书,看戏,听音乐,受过大学教育,而且透过妻子仍与学术圈往来密切,还有,每次他走过身边的时候,不是偶尔会飘出那么一丝丝山谷百合的清香吗?
符合得天衣无缝,或者,更确切的说法是,找不出矛盾的证据。瓦特莫斯根本没有想过矛盾的证据可能是什么样子,但凭良心说,他的警察生涯中接过不少匿名电话,但绝大多数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总之,不要在未来几天爆发就好!
但他还是得好好观察帕斯卡尔尔警探。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有点那个;而且,他走路的时候不也怪怪的……?
就这样,副局长瓦特莫斯让脑海尽情翻腾,担心得睡不着觉。至于这桩疑案的其他要角都醒了过来,张着眼睛希望能忘却一切,再入梦乡。比尔特·帕斯卡尔尔抱着不肯安睡的女儿,诉说着一日点滴。若尔比伊·霍尔比在床上翻身,没摸到丈夫,却知道他大概是下楼坐在阴暗的吧台边,抽着气味浓厚的烟斗以舒缓常年的焦虑。莎拉·波兹沃斯在黑暗中撑开眼,又看见了亨利·沃兰德斯那张写满疑问与猜忌的脸,听见他的追问,自知必须跳过——或清除这道障碍。洛尔德尼克·洛马斯也等着、看着,却觉得随着时间一分分流逝而越趋不耐。管家凯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听见了声响,安德鲁斯·古登诺听到一个夸张的提议,宗爱琳接听了一通淫秽的电话,史蒂芬妮·沃恩达·埃拔恩斯听见沉重的喘息声,瑞茜尔·霍尔比听见轿车声,达尔齐尔主任听见的是凌晨时分播放的电影。
这样的夜晚与多数夜晚一样,恐惧多于希望,疑问多于笃定,痛苦多于慰借。为人父母者担心儿女;丈夫与妻子为彼此担忧;儿子与女儿则担心自己。然而,并非所有的子女都担心自己,担心的程度也不一,因为子女对待父母的态度难以揣度,无法预测。让女儿渴望离家的原因并不一定是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