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节(2 / 3)
到了,她急匆匆上楼,心想,见完医生再赶过去也来得及,反正他习惯了她迟到,会至少等她半小时。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要去见孟雨这回事。

    我翻找出任锦然的B超报告单来看,左侧卵巢占位,盆腔内多处占位,盆腔积液。按周颖的说法是,在这种严重的病情下还能怀孕,真是一个奇迹,但是病人的生存期只有三到六个月了,后期还会非常痛苦。

    我把报告单交给王小山,他看了一眼,挠挠头,看着我。

    这就是我们认识的任锦然了,她是一个挑食的孩子,只挑让她欢喜的来尝,稍不如意,就推开盘子。既然很快要死,她不愿意接受即将到来的痛苦,甚至不愿意在死亡逼近的恐惧中多耽误一个晚上,一个噩梦连连的黑夜,有什么意义呢?她早已没有家人,也没有爱人,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安排与留言的,就像忽然决定动身去远方,连夜出发,行李箱也不带。

    有一个问题,今晚王小山又问了一遍:“那天在星巴克,你等她等了一个小时,为什么不打个手机给她?”

    “她要来总会来的。”这一回,孟雨在后面补充了几句,“只要我不打电话问她,就不会立刻听到她说,她不打算来了。我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可以等。”

    说完之后,他捂着脸干笑了两声,手掌拂过面孔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有点红。

    孟雨告诉我们,迄今为止,无论是爱还是恨,他跟人相处的痛苦总是大于快乐,这让他致力于研制“爱得康”,一种可以让人类不再需要他人的存在,就能得到快乐的药物。他确实曾经狂热地投入研制工作,祈祷这种灵药的诞生,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这种药物事实上将改变人类的物种属性,怎么说呢,将会毁灭人类。

    “爱得康”毕竟是孟雨多年的心血。二〇〇八年九月,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药物的可怕,并决定设法在某个实验环节中止它,这个计划却一天天拖延下去,每一天他都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也不晚,反正它还没有到大批量生产的阶段。

    当一个人发觉,他拥有了一种药,这种药可能会让他拥有比上帝更大的权柄,他会极其迷恋这些莲红色的小东西,更何况,那是他亲手创造的。他太想尝试一下,自己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他并不想真正地造就灾难,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小范围的实验,无害的。他对自己说:“就让我再多实验一个月吧,就一个月。”

    第二阶段是健康志愿者实验,他的药还只在老鼠身上实验过,他多么希望看一看人类服用这种药品之后的反应。当他把药分发给第一批志愿者的时候,他拿起药瓶的手在不易觉察地颤动。只有十个人,他安慰自己,现在还只有十个人,即便他们变异成了某种拥有人类外貌的新物种,别人也看不出来,也不会影响整个人类的正常状态。他发出的药品只有这么一些,吃完就没有了,不会再蔓延。配方最后是可以销毁的。

    实验第一周、第二周。那段日子他几乎每夜都辗转难眠,他有理由焦虑不安,兴奋和恐惧,像是沸水和冰水同时兜头浇下,日夜不息。

    他亲自跟十个志愿者一一谈话,他审视他们,他总是忽然就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第三周评估,第四周,他困惑难挨。

    他发现这种药品在老鼠身上的神奇效力,似乎并没有显现在人类身上。他们服用了八周“爱得康”,依然保持着的正常人际交往,家庭关系良好,爱情幸福。当他们谈话时,他会不知不觉地停下来,他们还会体贴地在一旁静候,等待他神游归来,或者提醒他,他刚才讲到哪里了。这样看起来,他似乎比他们更像是一个服用过这种药物的人。

    “爱得康”对这一批参加实验的人员而言,甚至连抗抑郁的效果也不甚明确,这一点,可能是因为第二阶段实验不是针对抑郁症病人的缘故吧。

    “现在你们知道了,这种药事实上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里,他的额头上皱起了一丝恼怒,其实我和王小山并没有任何讪笑他的意思。

    他在胸前交叉着手肘,语气有点激烈:“我跟卢天岚说了,这种药什么都不是,恐怕未必会比现在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抗抑郁药有效。结果卢天岚说,有多少效果没关系,关键是现在我们有了一种新的概念,商品只要有概念就可以推广。什么研发、诞生、实验、认证,本来就是一套表演,十九世纪以来,除了盘尼西林,谁能说哪种药一定比哪种药更有效吗?谁又能说,哪种药一定比安慰剂更有效吗?”

    我想起比尔曾给我列举过的数据,我无言以对。幸好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他说:“换了以前,我一定会跟她好好争论一番,可是我没有,我意识到,我根本没有什么拯救人类或是毁灭人类的力量,我不是天才,我的手中也没有上帝失落的权柄。”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孟雨亲手触摸到了孟玉珍的尸体,当他将她的身体翻过来,她的面貌看上去有些不同了。他说不清哪里有变化,似乎是某种自小让他厌恶的神情终于熄灭。于是他确定,她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