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住,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儿女成群也罢,子孙绕膝也罢,到后来,人终究只能与配偶相濡以沫,共度此生。荒诞的是,这两个在生命中相处时间最长,关系最紧密的配偶,却是家庭关系中唯一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早年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他连这样一个陌生女人的陪伴也失去了。想到要独自走完剩下的路,他的心就像拧毛巾一样紧紧绞起来。他嗜药成瘾,依赖这满抽屉的药片,却依然无药可救。四月二十三日那个周五的下午,他在窗前举起那一颗莲红色的细小药丸,对着阳光长时间地端详,发怔。当他用颤抖的手把药丸送到唇边时,他嗅到了儿时甜酒酿的醉人气息,混合着一种白兰花在傍晚散发出的香味。
“所以你就私吞了全部的‘爱得康’,用安慰剂来充数吗?”
“我没有。”徐晨的声音虚弱却平稳,现在他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这让我想到,如果他早些向别人倾诉这些囤积已久的痛苦,也许他也不用囤积药片过活。不过,谁会倾听呢,在他做出疯狂的事情之前?
“我真的不是为了想占用这些药品,才破坏实验的,我有非常重要的理由。”他用力直了直脊背,对我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放慢语速,神色郑重地对我说,“如果你了解这个理由有多重要,我觉得,没准你也会站在我一边。”
对于经手了大半生的药片,这两年,徐晨算是终于有了最切身的体会,体会来自于亲身尝试,他对它们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他的亡妻。他深知,药片的功效如此微弱、短暂和流于表层,副作用惊人,可是他仍然别无选择地依赖它们。就像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孤单的人们,希望从医生那里获得注视和聆听,从药片中获得安全感。
生产抗抑郁药物由此而成为一个规模惊人的产业,虽然药物本身不能解决人们生活中的悲喜,甚至不能阻止有的人通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来结束痛苦,但是,至少有另外几十万人在这项产业中获得了稳定的工作,有条件结婚买房,缴纳按揭,生儿育女。
如果“爱得康”真如传言所说,是一种在对人脑的作用机制上具有颠覆意义的特效药,那么,过去所有品种的抗抑郁药都会失去市场,整个抗抑郁药的产业就会崩溃,公司倒闭,工厂关张,员工失业。
“爱得康”的委托实验合同签订前后,业内主要公司都找过徐晨,希望用巨款买通徐晨破坏实验,他说他没有收,没有人能花钱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险,除非他自己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不过他的确有。他的儿子和儿媳都在莱瑞公司南翔制药基地工作,他们所在的流水线,生产的就是当下销量最大的抗抑郁药之一,盐酸氟西汀。撤销流水线,让父母双亲同时失业,对这个三口之家无疑是最惨烈的打击。
徐晨再三重申,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儿子一家,仅他们这个基地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就有两千六百名。类似产品的基地在上海市郊比比皆是,在全国更是不胜枚举。
我相信这个理由,但是我不相信徐晨没有拿竞争公司的钱。就像我相信,他把药品换成安慰剂有更重要的理由,但是我不相信他这个瘾君子没有尝试过“爱得康”,并且怀着私自占有这些实验药品的念头。
也许我该问问他,“爱得康”的效果究竟怎么样,是不是真的跟描述中一样?
“我没有吃过那些药,一颗都没有。”他说。
这谎话糟透了,我想,谁信。
形单影只的两年里,徐晨一直在回想亡妻曾经说过些什么,他忍不住要这么做,几乎像是一种强迫症。三十一年婚姻生活的声音纷至沓来,让他觉得如同站在一个蜂窝边,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他对妻子的好奇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深,她难道不是他生活中最大的累赘吗?比盲肠更多余,比门口的废纸篓更可厌。为什么她烟消云散以后,他竟然感觉如此的空虚、不安和惊惶?
一天夜里,他给自己推了一针氯硝西泮,然后深呼吸,等待睡眠的黑暗暂时将他覆盖。就在大脑沉入麻木的前一刻,猛然间,他经历了一个极其清明的瞬间,他终于听清了妻子说过的一句话,她对他说了不下几十遍的一句话。
“没有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她生气的时候总会这么说,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晚饭的桌子刚刚收拾干净。
“没有你,我难道就饿死了?”他促狭地加上一串冷笑,“没有你,我一定过得比现在好得多!”然后他又把脑袋埋到报纸里,假装这个黄脸婆已经原地蒸发,任她自己去生气。
在被镇静剂拽入死寂前的一刹那,他惊慌地发现,她是对的,或者说她已经做到了。他一直以为她是寄生在他生活中的一只可怜虫,如今始知,他才是她的奴隶,多年来匍匐在她的膝盖边乞讨恩宠而不自知。虽然他还根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
如果要做一个比喻,他会把她比成当前市场上比比皆是的普通药片。失去她,于他而言尚且是一场灭顶之灾。那么如果失去一个深爱的女人呢?
四月二十三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