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但我实在无法透露详细原因。简言之,我是个必须隐姓埋名之人,也从未有干预他人人生的念头。但是,如今生命已到尽头,令我重新考虑是否真要将此生最重要的女性的想法就此埋没?真要瞒着她的儿子吗?
在我与百合子女士相识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您的事。在此之前,她绝口不提上一个家庭。恐怕连对我都没有完全敞开心房吧。但那一天,也许她心中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忽然将一切告诉了我。
她说,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再待在家里,迟早会拖累全家人。
据百合子女士说,从结婚那天起,自己就一直给丈夫添麻烦。她不擅于与亲戚来往,不但引起争执,还害丈夫被亲戚孤立。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要丈夫百般让步与体谅,但却害母亲早死,她为此深感自责。她很沮丧,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烦恼着这样的自己有资格教养儿子吗?
我想您应该看得出来,她恐怕是得了忧郁症。但当时这个病名并不普遍,她似乎一心认定自己就是个无能的人。
她在这样的状态下忍耐了几年,后来一心只想着要寻死。可是每当看到独生子的睡脸,想到要是自己不在了,谁来养育这个孩子呢?便改变心意。
然而,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丈夫因为工作几日未归,她与儿子两人已就寝,但一回过神来,她却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她会回过神来,是因为夜里醒来的儿子问她,妈妈你在做甚么?
她连忙收好菜刀,蒙混过去,但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那天夜里,自己拿着菜刀究竟要做甚么?如果只是自杀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是要带儿子一起上路的话……一想到此,她怕得不敢睡觉。
经过一番挣扎,她决定离家出走。她没有决定目的地,只想着也许找个地方了结一生吧,怀着这样的心情上了火车。
我想您已经听宫本女士说过,结果她并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在仙台这个地方展开了第二人生。这些日子,她以每天都是忏悔和感谢来形容。自己抛夫弃子,没有资格活着,却因为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遇见的人们和他们的支持而活下来,她心中怀着无限的感激。这是我的推测,但或许离开家里,让她的忧郁症症状缓和了。
百合子女士向我坦诚一切后,我问她,‘你想不想回到先生和儿子身边?你难道不想见他们吗?’她摇头。那不是否定,而是表示她没有那个资格,于是我问了您们两位的姓名和住址。我偶尔会去东京,所以想趁机去看看您们父子的情况。起先她拒绝,但我耐着性子问下去,她终于还是告诉了我。我想,她内心多半还是很挂念被她留下的两人吧。
过了一阵子,我前往东京,趁机造访了加贺隆正先生家。我当然不会提到百合子女士,而是想假装问路,看看您父子的状况。
很快就找到地方了,但遗憾的是,两位都不在。于是我到了邻近,若无其事地打听。这才知道隆正先生还健在,而儿子已经搬出去了。但是,告诉我这些的人,还透露了一则重大情报。那便是儿子最近才在剑道大赛上得到优胜。我立刻前往书店。在那里找到了刊登了您的报导的剑道杂志。
一回到仙台,我便让百合子女士看了那篇报导。她屏气凝神,眼睛眨也不眨,一直望着照片,眼泪从她眼中滚落。
她说,太好了。我以为这句话是她为了儿子的成长而欣喜,但不止如此。她高兴的是儿子成为警察。
百合子女士说,她最担心的,是怕自己离家出走害丈夫与儿子失和。她说,恭一郎是个贴心的孩子,总是很关心我,我怕他把母亲离家出走怪在父亲身上,因而痛恨父亲。假如真是如此,她不仅从这孩子身上夺走了母爱,也夺走了父亲。但得知您成为警察,她才放了心,说幸好是她杞人忧天。因为儿子若是痛恨父亲,应该不会选择同样的职业。
这下我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百合子这么说,露出了笑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如此灿烂的笑容。她当时的喜悦一定是发自内心。
然而,为她带来这么多喜悦的杂志,她却不肯收下。她说自己放弃当母亲,没有资格拥有这本杂志。而且还说:
“恭一郎往后会更有成就。把这张照片留在手边,那么在我心中,那孩子的成长就停止了。这一定不是那孩子所希望的。”
当时百合子女士的双眼,因为对儿子的期待与母爱闪闪发光。
这些,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也许如今知道这些,对您也没有任何助益。也许对于潇洒地走在您所相信的道路上的您,是不必要的。然而,诚如我最初所写的,如今我已没剩多少时间,只盼能化解我心中唯一的遗憾。请原谅一个老头子的自我满足。
最后附笔,我认为百合子女士尽全力活过了她的一生。当我因为工作不得不离开仙台,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曾问她有没有想要甚么,她说没有。她面带笑容说,现在就很满足了,她甚么都不需要。我想,这句话是真诚无欺的,可以请您也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