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安又令人兴奋。这些男人都打着赤膊,所以他那从容不迫、自然潇洒的动作一定会显得很突出才对。她转身,想甩开这个想法,但它却跟着她,所以她干脆就把它掀出来,拿他的温雅和优美当对比,比照这个人类创造的丑恶工作环境。
一小时之后,在身体每块肌肉都在发痛的情况下,她又进了笼子,心情和肉体一样异常沉重,因此这次搭乘升降机时,她几乎感觉不到下降时的那种恐惧。
她感觉自己仿佛永远不可能再度洁净。即便在安检员专用的淋浴间,结结实实冲了半个小时澡,感觉好像也只碰触到表面。不过,经由镜中充分的检查,已可见她的肌肤回复到粉红色的清洁状态,这表示她的麻烦主要在里面。而当她擤了鼻子,看到手帕里的情况时,她发觉“里面”不只涵盖心理,也包含身体。就某方面而言,这让她觉得心安。
她说了再见和谢谢,然后走向停车场。就在快走到她的迷你奥斯汀前时,有个人影在一两排以外的车阵间移动。即使动作是那么轻巧,但她已知道那是谁。
“哈罗,柯林,”在他带着反常的犹豫不定走过来时,她说:“在下面时我找过你。我记得你说你轮下午班。”
“本来是,”他说。“但我昨天被开除了。有一点讨厌,但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天就会解决,然后我又会下去,真衰。总之,反正我没事,到我妈家喝一杯茶怎么样?”
艾莉按捺住自己,不去看手表。她很清楚现在是几点,也知道如果她打响板似地猛踩油门飞快开回家,恐怕也只能在她答应达芙妮·艾德曼的时限内勉强赶回。达芙妮是帮她照顾小玫瑰的一个朋友。
不过,小玫瑰显然很喜欢达芙妮,对她优雅的大房子也很着迷,着迷的那股热劲,就政治而言应该加以谴责,但在社交上可说是一大利器。多做一小时保姆,达芙妮应该不会觉得烦吧,只不过是耽误她从事某种不事生产的活动而已。再说达芙妮——除非灯光是打向她背后的阴影才有可能被误认是社民党员——一听到艾莉告诉她要去什么地方,就笑得无法自拔,站都站不住。
“对不起,”她打着嗝。“只是……下去矿坑……太适合你了!”
艾莉也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毕竟不是没有幽默感的左倾分子。对,达芙妮可是欠她这个人情!
“我很想喝杯茶,”她说。“上车吧。”
这次拜访一开始不太顺利,因为梅·法瑞尔一副艾莉是不速之客的态度。
“恐怕家里没什么东西,”她说。“而且乱七八糟的。柯林应该先跟我讲一声,因为我可能会出门去或什么的。他们就是不相信我们女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对不对?”
她对艾莉笑一笑,好让她安心,让她相信,她的恼火完全是针对自己的儿子,并且让她分享她对性别的笼统分析。她是个好看的女人,四十多岁,艾莉判断,或许已经迈入更年期,可能这就是她脸色苍白又有黑眼圈的原因。她的笑容是柯林的翻版,坦率又迷人;她的动作也是同样的从容优雅,这在男人看来,应该会解读成性感。
艾莉努力回想梅·法瑞尔守寡多久了。她的生命中有新的男人吗?她猜着。或者,她已经接受自己的角色是一个溺爱儿子的悲情寡妇?
想到角色,她突然发觉自己也正在拼命扮演某种角色。这个角色是,一个尽心奉献的老师,告诉一个骄傲的妈妈,她的宝贝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有多好。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扮演”老师的角色?艾莉警觉地问自己。我本来就是那个该死的老师啊!这就是我人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所以,我们也别在那边玩角色扮演了!
但是,她刚好和柯林四目相对,他给她一个表示了解的眨眼,它也赞赏了她的扮演成功,同时暗示着两人另一种层次的关系,那是他母亲所不了解的。
他们喝了茶,也吃了一些蛋糕,这两样东西的存货显然还是很多。艾莉和梅·法瑞尔客套地谈着话,但又不会做作到冒失的程度。那年轻男人则又陷入沉默,只是保持警戒。到最后,他终于开口,说他的机车还有些地方要修。
“你可别把零件拿到我的厨房,”他母亲强调说。“昨天那里的油比波斯湾的还多。”
“不会啦,妈,”柯林·法瑞尔带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说,然后就出去了。
艾莉看着他离开,心里有些意外。为什么留她跟这个女人独处呢?为什么当初法瑞尔要带她到这里来呢?
她和梅·法瑞尔眼神交接,彼此礼貌地笑一笑。她发觉这位中年女人心里想的一定也是这样。
她看了壁炉上的时钟一眼。不管怎么说,她非告辞不可了。
“我一定得走了,”她说,如往常一样想着,明明是件让对方大为解脱的事,为何必须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出来?“一个朋友在照顾我女儿,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被烦得快崩溃了。”
“你有个女儿?她多大了?”
艾莉告诉她,然后看着梅·法瑞尔用她揣测自己的岁数减去小玫瑰的年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