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掌大权之后约一个月,罗伯·怀特寄来一张很怪的明信片,上面只写:“你喂计算机吃什么?哈哈。”
布兰克看得一头雾水。他喂给计算机的当然是过去的发行量、广告收入数字、杰维斯-伯强旗下所有杂志各自的盈亏总额。的确,这些数字大部分都是当年怀特用那把旧尺算出来的,因此从某个角度来说,计算机的程序是怀特写的。但这张明信片还是不知所云,丹尼尔·布兰克纳闷前任上司何以费这个事。
听见穿制服的电梯操作员说“早安,布兰克先生”令人满足,独自一人舒舒服服搭主管专用电梯上三十楼也令人满足。他的个人办公室是一套有私人洗手间的边间,整个铺地毯,放的不是办公桌而是桌子:铸铁基座上一大片仿古处理的胡桃木。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他刻意挑了个瘦巴巴的二十八岁寡妇当他的私人秘书:克里克太太亟需这份工作,因此对他心存感激。她果然符合他先前的期望,有效率而无趣。她有些怪习惯:任何微开的门或橱柜一定要关好,桌上的烟灰缸和纸张也一定要排好,边缘与桌缘不是平行就是成直角,要是有张画挂歪了,她简直会发疯。但这些只是小毛病。
他走进办公室,她已经准备好接过他的大衣和帽子挂进小衣橱。塑料小托盘上,热腾腾的黑咖啡正等着他,是二十楼的贩卖部送来的。
“早,布兰克先生。”她用平淡乏味的声音说,看了一下手上的速记簿。“十点半您要跟退休金理事会开会。十二点半在广场饭店与‘颠峰’用餐,谈售后服务合约的事。我本想跟对方再确认一次,但他们公司还没人。我稍后再试。”
“谢谢。”他说,“你这件洋装很好看。新买的?”
“不是。”她说。
“要找我的话,跟退休金理事会开会之前我都会在计算机室。”
“好的,布兰克先生。”
令人尴尬的事实是(克里克太太八成也清楚):他无事可做。他确实掌管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可能是整个大公司里最重要的部斗,但他很难找到事情填满工作日。
他大可给人好像有在工作的印象,许多处境类似的主管都这么做。他可以接受很容易推掉的午餐约会;可以抱着文件在走廊走来走去,边看边皱眉摇头;可以索取各式完全不符杰维斯-伯强需要的器材和计算机系统的说明书,大幅增加没必要的信件往来;可以出没意义的差,视察杂志批发商和印刷厂;他可以参加几十场展览和同业大会,发表演说,买衣帽间女孩的身体。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工作,不能忍受长时间什么也不做。于是他转而思考“建立帝国”,盘算如何扩展发行部的规模、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和权力。
私生活方面,经过离婚后的短暂冬眠(这段时间他不知为何坚持禁欲),如今他同样感到需要有所行动。这种想“做”些什么的欲望是从认识希莉雅·蒙佛之后开始的。他在电话上按了外线,拨她的号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自从那个星期天,莫顿夫妇介绍他们认识、她在他床上小睡之后,他便未再见到她或与她交谈。他在曼哈顿电话簿里找到她的号码:“C·蒙佛”,东城的地址。但他每次打去,接电话的都是一个讲话漏风的男声:“蒙佛小姐公馆。”
布兰克推测这人是管家或男仆。那声音尽管柔和清亮,但太成熟,不会是她十二岁的弟弟。每次对方都告诉他蒙佛小姐不在城内,而且,不,那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次的回话不同。依然是“蒙佛小姐公馆”,但有额外讯息:蒙佛小姐已经返回,从机场打过电话,如果布兰克先生稍后再拨,蒙佛小姐一定会在家。
他挂上电话,感觉满怀希望。他信任自己的本能,尽管不见得总能解释自己何以做出某些行动。他深信自己与那个令人心乱的奇怪女子之间会有些什么,有些重要的什么。若他有精力,有采取行动的勇气……
丹尼尔·布兰克步入计算机室的开放式大厅,朝接待员点点头,径自走向内门右侧的白色珐琅大橱,从一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拿出无菌的防尘外套和纸帽。
他戴上白纸帽,穿上防尘外套,走进第一道推拉均可的双扇玻璃门。相隔六呎另有一道门,两道门之间的空间叫“气密室”,尽管并非封闭。此处以冰冷的蓝色日光灯照明,据说有杀菌效果。他停步片刻,注视计算机室内井然有序的活动。
AMROK II全天二十四小时运转,由三班助手负责维护,每班二十人。布兰克很满意看到早班所有人员都依规定穿戴抛弃式纸帽和防尘外衣。四名男子坐在不锈钢桌旁,其余穿着不分性别的白纸衣的年轻男女照看着计算机和辅助的数据处理机,此刻每台机器轻声叽咕着吐出没完没了的纪录,一张张撕缝线半相连的印表纸整齐堆在铁丝篮里。布兰克知道,那是州政府失业保险税的计算资料。
布兰克推开第二道双扇玻璃门时,除了各台机器此起彼落的嘀咕声和磁带卷不时起动、停止的轻声呼噜之外,别无声响。此处严禁不必要的噪音。若有任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