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哭还是无泪——在外面租屁大(屁大是多大?)一间破房子,媳妇天天跟他怄气,脸都抓破过几次了,大家没有看见?既然是局里同志,成为我们玻管大家庭中的一员,就是我们的孩子、兄弟,大家要设身处地去关心他,使他处处体会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工作起来才有劲头。局里没房子,不分给他理所当然。房子放在那儿,不给他分,让他看着眼馋,大家想一想情上能不能过得去?剩下这五套房子都在顶层,能卖几个钱?即使卖了,也不可能分光吃净,大家每人也就得两三千元,可深深伤害的却是这五个同志的感情!大家掂量掂量,哪个轻?哪个重?包括老乔同志,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同志,在玻管局看了一辈子门,分他一套房子有什么不应该!”
阎局长一番话,又将大家说哑了。牛望月甚至懊丧地拍了拍后脑勺,恨自己一些简单的道理,怎么总在事后才明白。
也许有的同志会说,阎局长这些年,花了局里不少钱,有功也有过。此话不假,这些年局里是花了不少钱,有时简直有那种“花钱如流水”的感觉。可这些钱又不是阎局长一个人花了。修家属楼,局里从小金库里拿出近二百万元补贴进去,买了价格昂贵的土地。每套房子大家只出八九万元,转手能卖二十多万元,净赚十余万元。买两辆小汽车是花了六七十万元,可小汽车阎局长又没有开回他家。阎局长和大家开玩笑说,他已让儿子去给他选一辆结实一点的自行车,市里一宣布他当咨询员,他立即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年局里招待费得开支二三十万元,可又不是阎局长一个人吃了!撑死他能吃了这么多?大家哪一个人没跟着吃过。包括老乔,就盼着节假日局里聚餐,他就不用在传达室那间小房子里那个小火炉上费力地做饭了。有时风向不对,小火炉向外冒烟,薰得老头泪眼婆娑的。有一次土豆片都切好下锅里了,听说局里聚餐,老头将刀扔在案板上拍拍手,眉开眼笑跟着大伙就往门外疾走。蓝天大酒店,白云大酒店,迎春大酒店,惜春大酒店,市里近两年来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这些大酒店,老乔哪儿没去吃过。初次去蓝天大酒店聚餐时,老头不敢乘坐电梯,以为那东西是个老虎,迈进那一步就一口将人吞没了。可老头现在多老练?进电梯后也像那些大款一样,腰板尽量向后挺,手扶在肚子上,气定神闲地看着楼层显示屏,一副“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表情。有时眼光不慌不忙向左一瞥,你从他眼神里看到的是“当家作主”四个字;有时眼光不紧不慢向右一瞥,看到的又是“舍我其谁”四个字。你将这八个字刚看完,老乔已步伐稳健下电梯了。门迎小姐笑容可掬,依傍着老乔带他向前走,嘴里甜蜜地说着“老板请”几个字。那时候的老乔,差不多有了惠五洲书记和郑向洋市长的神色——一副“五洲震荡风雷急”、“冷眼向洋看世界”的表情,哪里还能看出龟缩在玻管局传达室那个老乔的神色——祥林嫂一般,眼睛间或一轮。
我刚调到玻管局时,紫雪市只有惟一的一家三星级酒店——蓝天大酒店。转年市中心又戳起一座更气派的大酒店——白云大酒店。十六层高的楼直刺云天,楼顶圆圆的造型仿佛阎水拍局长的两片嘴唇,伸长脖子要去与“白云”接吻似的。再看云端里,李小南那小蹄子正身披霓裳羽衣,脚踩祥云而至呢!阎水拍局长退二线的前一年,迎春大酒店和惜春大酒店又拔地而起。第一次去迎春大酒店聚餐时,看着大堂里那些服务员像《红楼梦》里的丫环一样跑来跑去,裙衩摆动,青春的大腿放射着诱人的光芒,我心里还在想:可不能再建一座“探春大酒店”了,那不就把“大观园”搬紫雪市来了?没想到被我不幸“言”中,转年我们紫雪市果然又有了“探春大酒店”。“蓝天”、“白云”、“迎、惜、探”,宛若五朵姊妹花,在我们紫雪市的白天和晚上争奇斗妍,将“市场经济”这张脸涂抹得五光十色,煞是好看!更有趣的是,“惜春大酒店”旁边又新开了一家“林妹妹理容院”(理容指理发美容)。某天我在“惜春大酒店”开毕会,小虎带我去“林妹妹理容院”的小包间里做了一次全身按摩。按摩小姐拿小拳头在我身上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敲打时,我突然将小姐光洁的脸蛋捏了一把说:“你告诉你们老板,我给你们这个‘理容院’对了一副下联,旁边再若开一个分店时,可用此联——‘宝哥哥打炮房’。”
这当然是我一时恶作剧,“宝哥哥打炮房”当然没有开,若开了,曹雪芹先生即使在阴曹地府,也会悲愤交加地将这个利欲薰心的老板告上法庭的——因为这侵犯了曹先生的知识产权——将贾宝玉变为粗俗不堪的薛蟠了!
令人惊异的是,“宝哥哥打炮房”没有开,我们紫雪市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西门庆大酒店”!千真万确,那天我按摩毕坐上小虎的车,正准备回玻管局,突然街道两侧林立的饭馆中间,有一块牌匾招了一下眼。我让小虎放慢车速,打下车窗玻璃一看,确实是一个“西门庆大酒店”,那牌匾十分扎眼。这也太不堪了!莫非我们紫雪市的妇女都成了潘金莲和李瓶儿?恰巧在我看到牌匾的前后几天,另一个人乘车路过时也看到了牌匾,这个人是郑向洋市长。郑市长当时皱了一下眉头,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