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也仅40多岁,癌细胞都已经转移到骨头,现在靠吗啡止痛。
“最最担心的事就是检查时发现复发了。”
“怕副作用而停止治疗也是件恼人的事。”
“我最怕的是吗啡止痛也没用了。”
小组交流不设主持人,以杂谈的形式进行。稻本也尽量不插嘴。
自称已76岁的肺癌病人微笑着说:“我已动过三次手术,整个左肺被摘去了,是名副其实的‘片肺飞行’(单引擎飞行)。刚开始时上个厕所也气喘吁吁,后来反复进行上下楼梯训练,才慢慢好转,现在登上二楼不成问题。这说明即使上了年纪,只要坚持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我切除肝脏只有两年,现在就担心会复发。听说复发的话会出现黄疸,所以我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白。有时候因为睡眠不足眼白有点黄,我就心神不定了。”
对这位60多岁女病人的话,大家深有同感。小仲也不禁想起当年手术之后担心复发的焦灼心情。听着其他各种他也曾有过的体验,小仲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当被告知患了乳腺癌时,我脑子一片空白。而且癌细胞已转移到骨头,无法手术了。我一下无法接受,正在不知所措时,那个医生却催我快走,说是后面有病人等着看病呢。那个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好悲催。”
“没人性的医生。”
小仲不由得叫了一声。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受此触动,小仲略微激动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也遇到了缺德的医生,遭到了最无人性的对待。当抗癌剂已无效果时,那个医生说,没法治了,你还是想做啥就去做啥吧。有这样说话的吗?既然被告知只能活三个月了,那我还能做什么爱做的事呢?那个医生还年轻,一看就是个令人讨厌的臭知识分子。摆出一副自己并没什么恶意的态度,却从不考虑病人的感受。现在,这个医生恐怕早就忘了我的事,正过着他轻松自在的日子吧,可我却忘不了啊。你已经没法治了,这个说法不等于在说你可以去死了吗?”
“是呢,我也碰到过这么说话的医生。”
“为什么这些医生都不体谅病人的感受啊。”
乳腺癌女病人和直肠癌男病人先后说道。小仲一激动,把后面发生的事也说了出来。在大学附属医院做第二次诊断时,因为治不了而不被接受;到抗癌药物治疗专科医院去治疗被当作获取论文数据的实验品;因受不了副作用折磨的痛苦要求中止治疗却被赶出医院;现在正在私人诊所接受免疫细胞疗法,不得不付出高得惊人的治疗费……说着说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过了新年检查,就等最后的治疗结果了。”
大伙儿听了都一脸真诚地点着头,没有一个人是只说说宽慰话、给点口头鼓励就算了的。这让小仲真切地感受到,受癌魔折磨的并不是他一个人,大家都在忍受着相同的痛苦。他禁不住流出了眼泪,摘下墨镜用手去擦拭。但是,越是想忍住,眼泪越是不争气地流出来,紧咬牙齿也没能止住感情爆发,以至最后呜咽出声。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先前遭受的痛苦、悲伤、绝望和委屈,现在都像暴风雨一样,在脑海里呼啸、翻腾。小仲埋首放声痛哭。那是一种感情终于得到宣泄的痛快心境。
哭了一阵后,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稻本悄悄地递过来手帕,小仲轻声道谢后擦去了眼泪。他把墨镜放进胸前口袋里,因为觉得没必要再戴了。
小仲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吉武正朝他看来。他满怀真诚地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一种附体邪魔退去的感觉。吉武踌躇了一下,也连忙点头回礼。
分组交谈超过了预定时间,稻本宣布节目结束。
“接下来,让我们一齐高唱那首结束时常唱的歌吧。”
小型演奏会上弹钢琴的女子开始用力奏出歌曲的前奏,是《给我翅膀》。这首歌小仲并不陌生。活动开始发给的节目单上写着歌词。
——现在,我的愿望若能实现……
小仲满怀真情地唱着,心情之虔诚,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唱到低音部分时,他和大家一起用力唱出声来。除了生气发怒以外,他已有好多年没有这样尽情放声了。这么一想,小仲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合唱之后,大家用掌声结束了晚会节目。人们依序朝门口走去。在等待接送大巴到来时,小仲走近吉武想寒暄几句。
“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嗯,谢谢。真的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吉武不好意思地耸了下肩膀说。
“今天真高兴,多亏稻本女士的周到照顾。”
小仲原本是想婉转地向吉武表示歉意,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说得不妥帖。吉武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是还在生我的气?不像,似乎是在为什么事为难。
奇怪。
突然,小仲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刚才那个一脸死相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