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腔吧。但众人却是几近顺从地等他开口,仿佛想知道他对威威的废话有何感想。让他们如愿以偿吧,就把他私下得知之事当成玩具气枪,对这三个没本事又自命不凡、似机器般呆板的游魂来个扫射痛击吧。派尔老兄,你的“性趣”在米里安街的分类是哪一种呀?威威,你昨晚在哪个房间睡觉呀?雷佛,这一回你那只黑手,又在诉诸情感地勒索谁呀?说啊。或者,事情可以简化点、友善些,且让我个人的强出头,唤起渴望道德重整的行动。在座的各位——在这半梦半醒的世界里,你们都是魅力与幼稚参半的天才——来了,你们引颈期待已久,有关我整个不为人所知的私密生活大公开来了。听着,你们要好好洗耳恭听啊。
这番话真是震口铄金。事实上,这些话有说出来吗?安德森狡猾地环顾着眼前那三张戴着遗憾表情的僵硬面具,当下知道这番话没说出口。在这几个傀儡面前,还是别说出来的好。他陷入为他准备的舒适座椅中,宛若关在铁笼中的囚犯微微一笑,挥挥手,拒绝抗辩。众法官宣布判决。在身心两方面,安德森现在都是放松而显露疲态,他以几近放荡不羁的姿势,懒洋洋地躺在椅上,一旦放弃了这个真实世界,他感觉到情绪的紧张立刻获得缓和。声轨恢复了正常;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奇迹似地被赋予听力,他耳闻了自己墓碑旁正朗诵着挽歌。
好心的雷佛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以示对死者的尊敬,然后说道,上帝才晓得,他们没有一个人希望失去老安迪。文案部门里和他共事的小老弟一直都很喜欢安迪,制作部的那群小伙子欣赏安迪,美术部的人看安迪很顺眼,还有——最后是最不重要的单位——董事会,也喜欢安迪。他是一个伟大的工作伙伴,对组织有建设性的贡献、热心积极、不屈不挠,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命的员工。雷佛满怀特殊情感,提到了团队精神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不久前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小毛头。文案总监是上不了台面或是表现得不错,这之间的差别他清楚得很。他想要说的是,安迪待人总是光明磊落。要不是后来几个月,安迪的工作表现和过往不一样了,这事雷佛非说不可。以往总是效率十足——安迪从未无法胜任——只是不知为何而缺少活力。雷佛说道,这些经由他检视并忧心忡忡的小小要点,他并未一一列举,不过安迪应该都记得。他试着要减轻安迪的工作负担,但是——这个好家伙是个工作狂,如果你暗示他工作过度,他还会摆臭脸给你看。而且不到一个月前,老安迪才刚经历了男人所能承受的最无情打击。从那时起,他的工作——雷佛噘起嘴唇,目光低垂看着烟斗,摇摇悲痛的脑袋瓜——这事最好甭提了。尽管如此,他只是要说,他对安迪将放下六个月的重担而满心欢喜。当然了,六个月后,不管安迪是走人或留下来,他们全无异议。如果以后他想要归队,雷佛会第一个举手欢迎这位好伙伴、伟大的工作伙伴,重回公司怀抱。
现在轮到派尔了,那个眼神严厉、一本正经的小老头L·E·G·派尔,在墓穴上洒落一把泥土,并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他谈的是在英国大放异彩的一种制度美德:家庭生活。谁会料到这个老头竟有如此感叹?他的声音颤抖,或者在安德森过于轻率的眼中看来,他颤抖得夸张如花腔男高音,当时他正谈到家庭对他的意义为何,有忙得不可开交的派尔太太和四个小派尔,这四个小鬼,还得帮他们换尿布、喂饱他们食物、给他们穿上衣服(衣服越穿越多件,食物越喂越大块),替他们付学费——其他两人听得坐立难安,但安德森可是聚精会神,仔细聆听一本正经的老派尔先生诉说家庭制度如何保护他远离通奸乱伦、醉酒酩酊,以及铺张浪费。派尔先生说道,哎呀,安德森并未享有家庭的幸福恩泽。没听过婴儿的哭声,精神上等于欠缺激励鼓舞,而这种可振奋人心的力量可带领一个人毫发无伤地通过死荫之幽谷。(谁会想到这老头居然是如此诗意的人?)得知了这一点,或许就无须怪罪他了。这些年来,大家都是朝夕相处的至交好友,他们尊重安德森的意见,也看重——对他自己来说,更是赞叹不已——他出众的才华。从职业伦理和效率的超高标准来看,安德森都是达到要求的第一人,他的离职无疑是一场悲剧。当他祝福安德森一路顺风、否极泰来的时候,若指出都是家庭悲剧之故,这个说法应该不为过吧?
家庭悲剧?安德森看见他大口喘着气、头发稀疏散乱、淫荡表情转为忐忑不安。所有的悲剧不都是家庭悲剧?他听到自己在问。不过这些话和其他的话一样,仍是放在心里没说出口。
由于尸体已确实入殓,威威判断一切已盖棺论定——没有可翻案的疑点,没有可担忧的事,仅仅只有打发那些认为安德森未获公平审判之神明的手势,不管是什么样的神明。这场面没啥好看的,接着威威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哀号起来,这一段骗不了人的演出,依旧没啥好看。众人拉长了脸,不为所动。用法文告别吧。安迪不想要休假——好极了,那么,他毋需休假了。让他到某个他梦寐以求的小地方,去休息疗伤吧。让他六个月后归来时,是一个崭新健康的男人,不用再为日期会更改的烂桌历而心神不宁(噢,是的,威威加以说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