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德森说道。
他们走出去时,茉莉大声叫道:“晚安,柏西。别再乱搀杜松子酒了。”
酒保低着头,表情看来很愉快。走到室外,绵绵细雨打在他们脸上。安德森叫了部计程车。他们坐定位后,茉莉瘦骨嶙峋的手搭上他的手。经过查令十字路口时,书店都已熄灯打烊。在蓝荧光灯的照耀下,欧文(ason Irving,一七八三至一八五九,美国散文家、短篇作家)的雕像正凝视瞭望着。
“喂,安迪,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你实在是小题大做了。大家正在议论纷纷。小珍说你交给她一个桌历,并宣称它有魔法。这事已经传遍整个办公室了。”
“有人动了我桌历的日期。”安德森向后靠在沙发上。“每一次我离开房间,它就变成二月四日。小薇是那一天过世的。”
“为什么——可怜的达令。”茉莉的手震动着紧握他的手。“谁会干这种事呢?”
“我就是想查个水落石出。”
“你确定不是错觉吗?”
安德森抽回他的手:“你以为我是谁啊?”
计程车转入公园时,突然向一边倾斜,使得他倒向她怀里。当他们接吻时,她的手指紧攫着他,并狂乱地游走至他的背脊,然后紧紧抱着他,仿佛他是一块木板,可让她免于淹溺之灾。在明灭不定的黑暗中,她把头俯埋于他颈子旁,螺旋状的鬈发则在他脸上磨搓浮动。他突然把头后仰,并将她推开。
“我喜欢你,安迪,”她说道。“我一直都喜欢你。白金汉宫到了。再见了,白金汉,别了,宫殿。告诉你,安迪——我应该告诉你吗?”她的躯体依偎在他臂弯里。“柏西没在酒里搀杂别的东西。”
他哼了一声。他一边想,一边被自己的怀旧之情吓了一跳。有多少次,我和小薇多少次在弥漫着汽油味的黑夜里,坐车经过白金汉宫和附近街道。炸弹于一里外坠毁,榴霰弹片像玩具般哗啦啦地洒落在人行道上,仿佛暗示着生命的欢愉是稍纵即逝的。在那几个夜晚,安德森几乎是对周遭一切都产生了理不断剪还乱的爱意,今天明天会意外身亡的人他爱,眼前沦为碎石堆的文明设施他爱,甚至在那一瞬间,连白金汉宫和车内的伴侣他也爱。而这种突然暴毙的可能性,就像生命中安装了一个机关。不过今天晚上没有炸弹,生命中也没有任何机关,有的只是一个不同的伴侣正依偎在他的臂弯里。
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安德森说道。“我家就在附近。”
他朝上瞥见在高级酒吧流泻而出的灯光下隐约若现的招牌,那是一个顶着牛蹄、穿着小丑服饰、头发冒出火焰、脸部作龇牙咧嘴状的塑像。在那招牌下方,有着仿哥德式的字体“守护神”。
他们走进这家酒吧时,茉莉似乎是一脸的失望,虽然她并未拒绝来一杯。
“我以为我们要回家。”
“家?家?我没有家。”安德森语带嘲讽地高声演说:“让罗马消失于台伯河(义大利第二长河,全长四〇五公里,贯穿罗马市),教帝国开阔的拱门坠毁陷落。这里就是我——家。干杯。”
“噢,别孩子气了。”她略嫌不耐地说。“洗手间在哪里?”
她走开时,他正用手指按压酒杯,然后凝视印在上头的指纹。他一手塞入口袋,触摸小薇的信,确认一下此不幸的最佳明证是否仍在那里。为何是不幸呢?他心里想。从未爱过她为何是不幸呢?这是因为,他自问自答,因为这封信揭露了私人关系中,我们都知道有它存在却通常置之不理的鸿沟之一,而在我们知之甚详的生活里,这个意外的发现,存在着广大如丛林般未探测的区域,在那儿,原始的爱意与憎恨像老虎似的暗斗不已。安德森又点了一杯。
“抱歉,安德森先生,威士忌卖完了。”
他叫了一杯杜松子酒。一个男孩靠过来兜售《灰狗特刊》,那是一份刊登晚间赛狗战况结果的印笺。站在安德森附近一个鼻梁断裂的大黑个儿买了一张。另一个戴着方格帽、鼻子像鼬鼠一样尖的男子从他背后张望着。这一伙人的第三位成员,是个头发呈淡金色、穿着粉红色洋装和廉价皮衣的娇小女子,她无动于衷地啜饮一小杯葡萄酒。
大个儿愤怒地叫嚷着:“该死的梅尔克轩。这骗子根本没出场。”
“一定是你赌错局了,杰瑞。梅尔克轩不会失手的。”有着鼬鼠般尖鼻子的男子凑近大个儿肩膀边,小眼睛匆忙地在纸上浏览,两片薄唇张开喊着:“你也帮帮忙!真的没出场哩。”
“我以为它不会输的,”大个儿难堪地说道。“我以为它光靠三条腿都能赢。我以为其他对手都不够称头。”
“比赛理所当然就是比赛,杰瑞。”
“他妈的什么叫做理所当然?根本就没上场。”
“在赌注登录册上它不会赔钱的,杰瑞。”
“不会赔,不会赔。你那花掉我半个大洋的消息怎么说来着?”娇小女子突然动了一下,但没开口说话。“其他那些已准备好屈服投诚的对手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