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不拿,也根本没敢轻易动那三千元钱。想到这里,卢贵权心里倏然一紧,他起身回到里屋,出来后将个厚厚的信袋往桌子上一放,一屁股跌落到椅子上,顿时老泪纵横起来。纪载舟惊诧不已,木讷讷看着卢贵权。此时,卢贵权的脸已完全不像平常那副霸道威严的骄横相了。
卢贵权用手背揩把老泪,从信袋里掏出一叠百元崭新的人民币来,整整三千元。老卢双手颤抖地把钱递给纪载舟:“你点点吧!”
纪载舟没有接过钱,又推了回去,恳切而严肃地说:“卢镇长,你这是干啥,区区小事帮个忙理所当然,也用不着这样呀!”
“哪是咧,纪镇长。”他声音颤动得几乎听不出来。”请你把它转交给县纪委,怎么处分我都行,我认了,谁叫我人老心贪呀……”
纪载舟这才将钱放在桌上,没待他道明原委,心里已经明镜似的猜出了十有八九。他取出了夹在钱中间的一张白纸展开,发现是“交代书”,上面写着几行字:
县纪委:
由于我学习和自身改造不够,利己主义思想占了上风,使自己在去年组织镇种子站从江苏调运种子时,没亲自把好质量关,导自(致)将部分变质的假劣种子调运回来,并接受好处费三千元。此款是种子站长等人以每斤多收群众两块钱以及对方给的业务好处费中分的。虽然是种子站长背着我给老伴的,但责任在我,我已严重违反了法律和党纪,侵占了群众血汗钱。在新任镇长纪载舟同志人格力量的感染下我十分悔恨,丧失了一个党员干部的觉悟和立场。现在我把这笔不该要的黑心钱退给组织,听候组织处理意见,怎么处分我都不过分。我要在深刻反省自己错误的同时并积极配合组织做好对其他有关经济问题当事人的查处和退赔工作。
卢贵权
其实从纪载舟来到叠镇的当天晚上起,就有人不动声色地向他的寝室和办公室里悄悄地塞条子和匿名信,检举种子站站长有经济问题,也有影射卢贵权和镇派出所瘦个所长的,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当他组织召开第一个班子扩大会议时,他就把“坚决查处假劣种子事件当事人”这句写在本子上的话省略了,没讲出来,为的是稳定大局,以后再查处不迟。刚才老卢泪流满面递钱时纪载舟还以为是为了感激自己,当他说出把钱转交县纪委时才一下明白过来。
然而仍然使纪载舟惊诧的不是老卢的退钱举动和满面热泪,而是这短短几行“交代书”的文字。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老卢能有这样的决断举动,是相当可贵的,看得出是经过较长的思想斗争,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从没在别人面前服过输的卢贵权,此时已罪人似的将头埋得很低,只差点掉进裤裆里了。他猛烈地吐着烟雾,在纪载舟面前如同一位做了错事等待老师教训的小学生。
卢贵权的老伴被他这种举动给弄懵了,忿忿地将房门关起来,在里面恸哭着。为了这三干块钱,她挨了老头子一顿好揍。当时种子站长把钱送到家里时,她是高低不肯接,种子站站长说这是借的卢镇长的钱。是还给他的,她就收下了。一直到纪载舟调来之后,一次三小子为调动工作向家里要钱时,她才想起那三千块钱来。老头子问她这笔钱从哪儿来的,她才一五一十说了。老头子一听火冒三丈地跳着脚骂她是个糊涂婆娘,第一次动手打了她,边打边骂“老子一生过得硬的就是不贪不占不嫖,所以谁都不怕,谁都敢斗。”还骂种子站站长是个混蛋王八蛋,是个喝人血不要脸的东西。要早告诉自己,老子决不会带纪载舟去医院看他。这下他狗日的把嘴给堵了,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她身上被老头子打得紫一块青一块的,至今还没消尽。
这下也该纪载舟被老卢这个突然举动弄得措手不及了。他脑子里迅速地寻找搜索着答案和对策。暂时大家无言以对,屋里的空气也顿时凝固了,似乎没了春天的气息一般。
还是卢贵权自己先打破了这凝重尴尬的局面:“掏句心里话,我这人文化水平不高,但搞农村工作的本事经验还是有一套的,这大半辈子对党还是算忠心耿耿。就因上头没关系,一直升不起来,与我同事过的许多人都混入省、地做了正副处级干部,我还在叠镇蹲在老窝原地踏步。我在副镇长的位置上陪过五任镇长,你就是第六任了。人家叫我五朝元老,似乎我资历老威信高,在敬称我,可我只要听了这句话就觉得像鞭子在抽心般难受。这些年来,我就一直变着法子跟新来的同志作对,我们这‘叠镇帮’就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让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是呆上一年半载的也都是灰溜溜离开的……而实际上我是对上头有气。这两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些事,感到还真的对不起被挤走的同志!”
“叠镇弄成这个局面,我姓卢的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有一条我敢保证,除了这回种子事件的错误外,这几十年我从没多用公家一块钱多占公家一样东西。要不然,我这个家也跟人家一样弄得像宫殿了。口福是不少的,在工作中吃、喝、抽公家的不少,只是油了嘴肥了肚皮。”
他如同一个正被提审的犯人在坦白交代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