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程?这话从何说起?”桑红听得五雷轰顶一般,震惊地瞪着他,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黄博中认真地看着她:“欧阳可能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病拖得时间太长了,身体早就被药物淘空,虽然做了移植骨髓的手术,但是细胞再生能力依然很弱;
他身边的医护人员说这已经很不错了,比曾经的断论会多活个一年半载,他现在的精力很不好,这也是他不舍得休息的原因,他珍惜能思维能活动的时刻,更珍惜能够看到你们母女的机会;
这次来之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病危的抢救,可是苏醒过来,他依然执意要按时赶过来,说不死不活地躺着没有任何意义,看到你们,他的身体自然会好起来。”
桑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扑簌簌地掉落下来:“那你们这次就多住一些日子好了,等我和宋书煜的事情说定了,我们陪着他一起回去,你劝劝他留下来,我回头就和舅舅说一声,拜托了。”
黄博中点头:“这次预计是停留一周的,不急,我会向他传达你的意思。”
桑红破涕为笑,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沾沾泪痕,她明白外公说的话的含义了,有些人的缘分,注定会转转身就再无相见的机缘。
“见笑了,你可能已经猜测到他对我生命存在的意义,我以为他早就康复了,每次见到他,都是那样精神抖擞,丝毫没有曾经病弱的模样,没有想到,竟然会这样,不行,一定还会有更好的法子让他康复的。”
桑红尽量让自己放松精神,可是说着说着,神经就紧张起来。
“哪里需要猜测啊,他张口闭口都是说你的,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错过了陪你成长的机会,父女俩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手术台前,而那次见面之后,竟然就几乎成为永别,让他后悔得几乎要死,如果知道几乎会再次失去你,他一定不要做手术也要好好地和你呆一会儿。”
黄博中笑着安抚她,让她意识到欧阳清柏对她的重视和在意。
“是我不乖,一直让他跟着操心。”桑红听得几乎又要垂泪。
“世事从来都是以残缺的面目出现的,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圆满,能相聚就要知道珍惜。”黄博中显然有感而发。
“只顾着说我了,本身是想听听你说话的。”桑红歉意地低头掩去泪痕,惭愧地说道。
“我只是个落魄的小人物,没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这里确实没有我的什么亲人了,倒是国内还有两个妹妹,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为生计奔波,自顾不暇,故而不曾顾及她们,多年来鲜少联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如果你能回国的话,我希望能帮我找找她们;
能找到的话,叶落归根,我还是希望能埋在祖先的坟茔里,像当年离开故乡的少年一样,我想家了,想那个贫瘠多风浪的小渔村,想那仅能避风的简陋的家,想母亲温暖的视线,想父亲坚实的臂膀,我希望重新回到年少的时光,从不曾经历过这样飘零异国的孤苦。”
黄博中说着说着,那声音感伤又悲凉。
生命的轨迹以无比残酷又孤独的形式真实地显现在桑红的面前。
黄博中的人生轨迹和每个人都没有不同,年少时,都怀揣着隐秘的梦想和愿望走出家乡,热血打拼的岁月,可能会邂逅一份真挚的感情,会有妻儿,可是,当生命以自然的形式必然走向凋零的时候,多少人希望这辈子不曾有过那么多的泪水和遗憾,只渴望成为当年那个能够依偎在妈妈怀抱里的少年!
无论多么甜蜜缱绻,多么难舍难分,最终人都要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地走完最后一程。
桑红伸手握住他的手,感伤地安慰道:“你可以把她们的信息给我,我回去的话,一定会认真地帮你查找的。”
黄博中叹息一般回过神,拍拍她给予他温暖的小手,从口袋取出钱包,从钱包最里边的一个夹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发黄的草纸片。
上边用铅笔写着很模糊的一行字迹,桑红小心地接过来,眯眼细看,显然是地址姓名,但是因为相隔时间久远,又被多次摩挲过,字迹有些模糊不可辨识。
“这有点看不清楚了。”
“我说你记下就行了,这个地址姓名在我的心里记得太清楚了。”
黄博中视线眷恋地望着那张纸,亲热地轻轻抚摸,这张纸是他在离开家乡的时候,妈妈特地让村里唯一会写字的先生写下来的,为了让他无论走得多远,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桑红从茶几下边拿出纸和笔,按着黄博中的话认真地记下来了,然后又逐个和他核对一遍,又把他小时候的小名,两个妹妹的小名,村里可能记得名字的朋友,都一一问了,听着他那悠远又鲜活的回忆,她认真地把一些主要的信息记录了下来。
“我会尽力的。”桑红郑重地把那张纸撕下来,放到自己包包的一个小隔层里收好。
“请你也不要有压力,真的找不到也不必内疚,毕竟四五十年过去了,户籍什么的,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