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终于没忍住,伏在林北的手上痛哭起来。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无声抽泣——
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林北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母亲需要的不是话,是一个肩膀。
一个可以靠着哭的肩膀。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了——丈夫瘫痪,家产尽失,儿子远在天涯,叶家退婚羞辱。
所有的苦她一个人吞,所有的泪她一个人流。在电话里还要笑着说"一切都好"。
林北的眼眶热得发烫。
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流出来。
不是因为坚强。
是因为如果他现在哭了,母亲会更加崩溃。
他必须是那根不会倒的柱子。
母亲看到他稳稳地站着,才能相信——天塌不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病床边,让母亲靠着他的手臂哭。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张秀兰哭了很久。
久到隔壁床的家属——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妇女——开始不耐烦了。
"哎哎哎,能不能小声点?我婆婆在休息呢!这医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塞,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胖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刺,像一根钢针扎进了病房里本就脆弱的安静。
张秀兰立刻止住了哭声,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小声点……"
那个道歉的姿态太卑微了。
卑微到让赵虎差点一拳砸在门框上。
林北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胖女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个胖女人正张嘴准备继续骂,对上林北的目光后,喉咙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凶恶,不是愤怒,甚至算不上威胁。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恐惧的、绝对的、不可违抗的压迫感。
就像一头猛兽安静地看着你。
它没有咆哮,没有亮出獠牙。但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不要惹它。
胖女人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她的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双腿一软,跌坐在了陪护椅上。
林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母亲。
"妈,别跟人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
张秀兰怔怔地看着儿子。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离家的那个林北,虽然也有一股子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但骨子里还是个大男孩。
会因为挨了她一顿骂而委屈地嘟嘴,会因为多盛了一碗红烧肉而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但眼前的林北不一样了。
他的眉眼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极重的经历反复锻打过之后留下的——不是沧桑,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坚硬。那种坚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岁不止。
"北儿……"张秀兰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在部队到底……干什么?"
"当了个小班长。"林北笑了笑,伸手帮母亲把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捋到耳后,"妈,你先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然后去看看爸。"
张秀兰点了点头,但手还紧紧攥着林北的手指不肯放。
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北儿。"
"嗯?"
"你不会再走了吧?"
林北低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布满了血丝,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亮了起来——像是废墟下面还没熄灭的余烬。
那是希望。
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的希望。
林北用力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不走了。"他说,"以后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跟前。"
张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着掉的。
那是林北五年来见过的最让他心酸的笑容。
——
林北在病房里又待了二十分钟,等母亲重新睡着之后才起身。
他把被子帮母亲掖好,把床头柜上那半袋饼干和那瓶硝酸甘油片整理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在母亲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动作轻到几乎没有接触。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直起身,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日光灯的光照得一切惨白。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