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锦垫的罗汉床边,缓缓落座。
傅秋芳走到堂前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嗓音清甜。
“禀娘娘,这东坤宁前殿内有主堂正房七间、后寝暖阁后房七间……”
她略微换气,继续报数:
“院内建制,掌事侍女一名,便是臣女。
另有贴身大侍女四名,二等侍女十二名,三等小侍女二十名。侍女合计三十七人。
宦官方面,掌事内使一名,当班守门内使八名,杂役内使八名。内侍合计十七人。”
随着她报出人数。
四十多名穿着各色服饰的太监宫女,排着整齐的队列,鱼贯进入殿中。
立在青石地砖上,全都低垂着脑袋,盯着脚尖。
贾元春目光扫过这些人。
除开没让她住进正院长春宫,这伺候的下人编制,倒是完全按照亲王正妃的足额规制来办的。
也对。
若是连伺候的人手都要管控,那她在这府里,就真与被打入冷宫无异了。
她抬起素白右手,轻轻挥了挥。
领头的掌事太监会意,带着众人躬身退下,各自回值房值守。
殿内只剩下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几名丫鬟,还有站在下方的傅秋芳。
贾元春视线落在傅秋芳身上,声音极轻,却透着主位应有的威仪:
“傅女史,方才你说起,这院中配四名贴身大侍女的名额。”
“这几个人选,可曾定下来了?”
这话一出,立在旁边的抱琴、金钏、玉钏、彩云、彩霞、晴雯几个大丫头。
身子齐刷刷绷紧。
她们是陪嫁丫鬟,若这些个贴身位置被王爷提前安插了人手。
那她们便只能去做洒扫端茶的粗活。
月钱减半不说,在这殿中乃至整座王府里,身份也便低了一等。
傅秋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几个丫头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里。
傅秋芳维持着原先的站姿,答道:
“王爷特意吩咐,娘娘既然带了陪嫁丫头过来。”
“那贴身大侍女和一等侍女的空缺,全由娘娘从陪嫁之人中自行拣选补用。”
金钏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抱琴稳重些,只把头垂得更低,掩去眼底的欢喜。
在她们看来,王爷这般安排,算是给了自家姑娘体面。
可坐在主位上的贾元春,却瞬间从这话中品出另外几分深意。
她在深宫摸爬滚打五载,早已见惯大人物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就比如方才傅秋芳所言:贴身大侍女,尽数由她陪嫁之人补用。
除去字面之意,王爷藏在话里的深意,再清楚不过:
东坤宁前殿这一方地界,她这位王妃尽可全权做主。
可弦外之音亦是昭然:
踏出这片院落,便不可再随意指手画脚。
等于给她画了个圈。
圈里面她说了算。
圈外面她不能管。
虽无人明言,她却读得懂这些暗语。
贾元春捏着锦帕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青。
事实上,无论是昔日觐见的太上皇、皇上、太妃、皇后。
除却素来亲近的老太妃,和她说话尚算直白,其余几人皆是这般点到即止。
道理也很简单。
上位者出言,与寻常人言语所引的后果天差地别。
普通人说错一句,无伤大雅;
可上位者一语失当,便可能牵动多条人命。
是以,他们出言素来万分审慎,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
既是予对方台阶,亦是为自己留下转圜空间。
昔日在大明宫时,她常亲眼目睹两位帝王之间,便是这般隐忍克制的无声较量。
显而易见,她这位夫君,也是这等人物!
譬如这次传递的信号。
如果那位夫君,直接派个内侍过来传话:
你只管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王府其余事务,切莫插手。
那便是当场撕破脸面,于二人名声,都无好处。
换这般委婉的法子,让她自行品悟其中关节。
便全然不同。
其手段,可谓高明至极!
贾元春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偏过头,看着烛光映照下,傅秋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
满殿寂静,红烛燃得正旺,烛泪沿着铜台一滴滴滑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贾元春闭上双眼。
经夫君这一番敲打,她骤然醒悟。
自己早已不是大明宫那个,躲在老太妃庇护之下的贾女史。
如今,自己要独自面对的,也绝非那类徒有文名、仅能吟几句诗词的寻常皇子。
那是个一言一行皆藏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