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甬道拐角，外头的月光从通道口透进来。
苏珩停下来，偏头看了傅试一眼。
“傅试，你可怨我今日带你来了这里？”
这话问得直白。
经此一事，纵使傅试与荣国府不公开翻脸。
他也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靠着贾府门生的身份借势行事。
傅试将心思从要断贾珍“祸根”一事上收回，拱手回话，语气斩钉截铁：
“二爷，若是后悔，下官便不会踏入刑房。”
“贾珍此獠，纯属咎由自取！”
他顿了一拍，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下官还是要说，贾府之人并非都是这等死有余辜之辈。”
苏珩脚步一收，转过头，目光紧紧盯在傅试脸上。
傅试躬着身子，面色不变。
半晌，苏珩才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语调平淡：
“你说的有理。”
“积恶之家，未必人人皆恶；积善之家，未必人人皆善。”
傅试悬着的一口气缓缓放下来。
别的不说，贾政待他的情分是实打实的。
当年他一个寒门小子，若不是贾政愿意收在门下，举荐入仕，他傅试如今说不定还在老家穷困潦倒。
如果可以，他绝不想看到那一步。
却听苏珩的声音继续飘过来。
“可我们这些人，也不全看善恶。”
傅试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低着头，细细咀嚼这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善恶是一码事，站队是另一码事，善人站错了队，照样粉身碎骨？
只是还不等他把这层意思咂摸透，苏珩下一句直接把他砸在了原地。
“傅试，你在通判任上，已有几个年头了？”
这话轻飘飘的，听着像闲聊家常。
可傅试只觉后脑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
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他等了好几息，把蹿到嗓子眼的心跳硬生生压回去，才缓声开口：
“回二爷，下官已经在这通判上做了五年了。”
说完这句，他抬起头，望向身旁这个面容俊秀的青年。
眼中隐隐带着希冀。
他真的很想说——
五年！
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吗？
长安府通判，正六品。
上不去，下不来，卡得死死的。
他是寒门出身，没有功名，更没有世家勋贵的门路。
一步步挪到这个位子上，已经耗尽了所有的人情和运气。
傅试非常清楚，六品通判，对于没有门路的寒门官员来说，几乎就是一辈子的天花板了。
难道今日……
苏珩能感受到身旁之人压抑着的躁动。
他没有接话，轻轻叹了口气，把话题岔开了。
“我也不瞒你。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月，我就要南下广东了。”
这话听来平平淡淡，落在傅试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方才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期盼，好似被兜头泼下一瓢冰水，寒意自头顶直透脚底。
他是千辛万苦，才从苏珩这条线搭上越王殿下的。
为此刚才咬着牙断了和贾家的念想，把退路烧了个精光。
可如今这位苏二爷竟然说，要南下数千里外的广东？
那自己岂不是两头都没落着？
傅试面上血色尽褪，双唇紧抿，脚步木然地跟着苏珩往前挪，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他心底恨不得喊一声：国舅爷，您这是玩我呢？
可终究不敢说出口。
苏珩瞥了他一眼，倒也理解。
说实话，若不是殿下严令，必须有得力人去统筹资源、经营封地。
他是真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习惯了北方的生活，这倒还在其次。
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殿下本人。
从这几个月的表现来看，大外甥无论心智、能力、还是政治上的悟性，无疑都是拔尖的。
可身为一个皇子，明面上的担子有多重，暗地里的暗箭就有多毒。
况且，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放在台面上去堂堂正正解决的。
殿下是面子，就必须有人做里子！
殿下必须永远正确、永远干净！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黑活，就得得有人替他去做！
可自己一走，殿下身边就缺了这样一个人。
本来他是看好王府左长史潘世恩的。
状元出身，才干过人，办事稳当。
可那人太正了。
让他出谋划策、处理政务绰绰有余。
可让他去跟龙禁尉、锦衣卫或是三教九流打交道，他是干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