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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料回收科在厂区最北边,一排铁皮棚子搭出来的临时建筑,冬天灌风夏天闷蒸,连正式车间都算不上。
陈立把调令拍在桌上时,赵明远正端着保温杯踱过来。
“哎哟,兄弟,这事儿闹的。”
赵明远拧开杯盖,热气扑了他一脸,语气里那点惋惜像是刚从杯子里倒出来的,烫嘴,但不多。
“孙总这手确实狠了点,废料科……说难听点,就是发配宁古塔。”
陈立没抬头,把抽屉里剩下的几本技术手册往纸箱里码。
赵明远靠在隔断板上,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那边项目组刚建,实在塞不进人。孙总卡得死,一个编制都不多给。”
“你升职了?”
“嗨,运气,运气。”赵明远摆摆手,嘴角地往上扬,“组长,管着七八条枪。回头请你吃饭,老地方。”
陈立闻言,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冷气。
赵明远所说的老地方,在大学后门那家川菜馆。当年两人穷得合点一盘回锅肉,赵明远总把肉片往他碗里夹,说“你瘦你多吃”。那时候赵明远还不会用保温杯,也不穿现在这身熨得笔挺的深蓝工装。
“恭喜。”陈立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
赵明远拍了拍他肩膀,“听我一句劝,去废料科别较真,混着就行。孙总那人,你越蹦跶他越摁你。我这次能上去,说白了......”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该花还得花。”
陈立抱起纸箱往外走。
“哎,我帮你搬?”
“不用。”
铁皮棚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零件,锈蚀的齿轮、烧黑的电路板、拆了一半的电机壳子,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酸味。
科长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扔给他一把游标卡尺和一张盘点表,说了句“慢慢理”就回办公室喝茶去了。
陈立蹲在电机废料堆前,开始拆。
没什么可抱怨的,活总得有人干。他拧开第一台电机外壳,定子线圈露出来,绝缘漆皮发黑起泡,闻着有股焦糊味。按流程,这种电机直接拆铜卖废料,核心线圈当报废处理。
他翻过一台,又翻过一台。翻到第三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指腹蹭过线圈表面,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锃亮的铜色。他掏出卡尺量线径,又用指甲掐了掐绝缘层。老化只在表层,里层还有韧性。再测电阻,三相平衡,偏差不到百分之二。
陈立站起来,扫了一眼整堆废料。
这批电机是去年生产线升级换下来的,型号老,但功率和转速参数放在低端产品线上完全够用。厂里为了省事,整批判定报废,直接走了资产核销。
他心跳快了半拍。接下来三个小时,他拆了十七台电机,做了详细记录。十四台线圈绝缘层表层老化,但铜芯完好,重新浸漆烘干后绝缘等级能恢复到B级,足够用在低端水泵和风机配套上。
按采购价折算,这批线圈全部修复利用,省下来的成本将近一百零七万。
他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手指头还沾着黑漆。天已经暗了,厂区路灯亮起来,远处办公楼三层孙耀祖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厂长公开邮箱。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写报告。数据、检测方法、修复工艺建议、成本核算,一条条列清楚,附件是十七台电机的实测记录表。写到凌晨两点,铁皮棚子里冻得握不住笔,他就着手机屏幕光又校了一遍数据。完成后,点发送。
第二天上午十点,厂办秘书打电话到废料科,说周厂长要见他。
陈立走进办公楼时,在走廊迎面撞上孙耀祖。孙耀祖手里捏着份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陈立,你也来汇报工作?”
“周厂长叫我。”
孙耀祖眯了一下眼睛,没再说话,侧身让出半步。陈立走过去,后脖颈能感觉到对方那道凉飕飕的目光。
周厂长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不紧不慢,但提问题刀刀见肉。从线圈老化机理问到浸漆工艺参数,从单台修复成本问到产线适配性,陈立答得干脆,数据张口就来。
“报告我看了三遍。”周厂长摘下老花镜,“一百零七万,你算得保守还是激进?”
“保守。没算人工和能耗节省,也没算废铜处置的差价。”
周厂长笑了一声,把报告合上:“小陈,你在生产线干了三年,又在技术科待了两年,基本功扎实。这事儿办得漂亮。”
陈立刚松半口气,周厂长话锋一转。
“但你直接发我邮箱,你们科长知道吗?孙耀祖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绕开?”
陈立沉默了两秒:“走正常流程,报告到孙总那里就压住了。废料回收科提技改,他不可能批。”
周厂长看了他一会儿,没批评,也没表扬,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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