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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惨白的光线压在正阳门城头。城下是挪动的人海。
“城上的军爷!别放箭啊!”
“我们是大明的百姓!皇上开恩啊!”
“放我们进去!”
三万人,男女老幼,一人背两只泥袋。身后三十步,顺军铁骑横刀列成一道黑墙,铁鞭抽在脊背上,抽一下,人群往前挪一步。外壕一填平,撞车就能推上来。
城头死寂。
东南角垛口,破贼营一个刚换上新胸甲的年轻卒子猛地扒住城砖,半边身子探出城去。
“娘……那是我娘啊!”
他嗓子劈了。人往上翻,要从四丈高的城头跳下去。
“栓子!这是跳城!”
两名老卒扑上去抱他腰。栓子一口咬在同袍手腕上,血当场见了,双脚乱蹬,哭得像头快死的小兽。
张德柱跪在女墙后,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成两道沟,抬头朝朱由检哭喊:
“陛下!那炮一放,打的是自己人!那是大明的子民啊!”
“皇上若对着父老开炮,天下人的脊梁骨都要戳穿朝廷!”
毕懋康拄着拐挪到炮位旁,嘴唇干裂,声音粗哑:“陛下,两炷香。外壕一平,就来不及了。”
朱由检站着,一动不动。
城头几千双眼睛全钉在他背上。有人等着听开炮两个字,有人等着看谁先掉脑袋。炮位旁的火把噼啪炸响,焦味顺风灌进鼻子。
朱由检抬起脚。
他没走向炮位。
他一路走到女墙最前一排,走到栓子身边,抬手把护在栓子身前的两个老卒拨开。
然后他解了金盔。
风一下吹散他的头发。
“把盾撤了。”
“陛下!”王承恩扑过来,声音都变了。
“撤。”
盾牌撤开。城头上,一身玄铁鳞甲的年轻天子,整个人露在城外弓弩射程之内。
他双手撑住城垛,朝城下喊。
“城下的子民,听着——”
风把声音撕了一下,又顶回来,压过了鞭响与哭声。
“朕,是大明天子朱由检。”
城下三万人的脚步,齐齐慢了。
“朕就在这城头上!哪儿也不去!”
“你们是大明的子民,是朕的子民!朕,今日,与你们,同生共死!”
朱由检顶着狂风,看着下方的百姓,嗓音嘶哑:“朕跟这城头上一万弟兄站到最后一步,死战不退!”
“朕,迎你们!进城!”
城下静了半息。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抬头,望见城垛上那身玄甲,忽然放声大哭:“是皇上……真是皇上!皇上在城上啊!”
牛金星看着这一幕,心中顿感不妙,随后立刻从一旁抽出弓箭——
嗡——
朱由检左肩猛地一震,整个人往侧里踉跄半步,右手死死抠住城砖才没栽下去。
一支黑羽狼牙箭穿过肩甲铁叶,所幸只是划伤了一道口子而已,血顺着甲片缝隙淌下来,滴在城砖上,一滴一滴。
“陛下!!”
李若琏扑上来,绣春刀一横就挡在他身前。
王承恩两条腿发软,跪下去扶他。
“护驾!护驾!”
城头哗然。
朱由检没倒。
他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李若琏,右手攥住箭杆,闷哼一声,生生把箭从肉里拔了出来。
他把这支箭举起来,举到城下三万人看得见的高度。
“看见了没有!”
血从箭杆流到他手腕,一路淌进袖口。
“这就是李自成给大明子民的答复!他要的不是迎他进城!他要的是你们的命!”
“而朕,要你们活!要大明活!”
城下三万双眼,全看着那支滴血的箭,看着城垛上那个肩头血湿了半边、站得笔直的皇帝。
一个白发老农嗷地吼了一声,反手把背上的泥袋朝天一抛,转头怒视着顺军:“不填了!”
“跟贼拼了!!”
三万人像决了堤。
泥袋一件件砸在地上。
有人拎着扁担冲上去,有人抓土往顺军脸上扬,一个七旬老妪抱住顺军骑兵的腿不撒手,肩上挨了一刀也不松。
而栓子的老娘也在其中,她明显看见了栓子,怒道:“栓子!开炮!老娘一条命都是大明的!你不开炮,娘这辈子不原谅你!”
栓子在城头上看得浑身发抖,忽然跪下磕头:“陛下!放炮!放炮打死那帮狗贼啊!”
“放炮!”
张德柱猛地爬起来,脸上泪还没干:“放炮!替陛下打那帮杂种!”
朱由检也是热泪盈眶,随后大声道:“不许落在人堆里!越过前沿,打督战队,打他们后头的营!打李自成的大车!”
“给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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