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消化完,轿里婚书自己动了。副栏“替身”两个字在褪色。顶名生效,替身在一点一点变成柴可。她按着布角,脸往柴可的模样走,眉眼一分一分挪。
她抬起头。开口已经是柴可的嗓子。
“最后一针,落嘴之前,想清楚说哪句真话。布只听真话。假话出口,针就歪。”
柴可捏针,对着布上那张等了四十年的脸。
改账的那只手。缝布的那只手。镜里递针的那只手。
同一只。
“师父就是娘。”她说。
街上一时没人出声。
“四十年前娘没被人收走。她自己把自己缝进了针脚。镜里被劈走的手,和铺里攒全手的师父,是同一个人。里外两头,都在给我备活儿。”
真话落针。
布面亮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种亮。五官一针一针浮出来。
浮出来的不是柴可的脸。
是娘年轻的脸。旧照片里那张。
年轻人扑通跪进石板缝里。四十年来第一次哭出声。哭得没个样子,一个等了四十年还账的人,账主原来天天在铺子里看着他。
轿子自己起了杠。八根轿杆无人自弯,红线收进轿帘。街那头传来一声碎响,很轻。铺子里的镜子裂了第一道缝。
娘散在红线里的半句话落了地。线那头,有极轻的一声回应。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那种轻。
轿夫抢上去要抬杠,被人掀开。他胳膊上的旧针脚齐齐烫起,旧墨一寸寸褪成新墨,排成一行字。
压轿,用旧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我那趟活没走完。规矩记着呢。”
他抬腿上杠。
轿帘无风自掀,掀开一角。
帘内黑影里,先坐进来一个影子。影子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第九根骨,还剩半句没缝完。”
是爹。被缝死前那半个“快”字,没缝死。缝进了这顶轿子里。
轿门缓缓合上。
整条老街,两头同时响起唢呐。一头吹的是迎。一头吹的是收。
两个曲子,正往一处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