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铁心住在里面。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站起来,把铁生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力气比铁生想象的大,打铁的人,手臂比腿粗。她把铁生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拽地把他弄到了正屋的床上。
“你躺着。不许动。”
铁生被按在床上。苏婉清转身去灶房,他听到她在收拾:扫碎碗,擦水渍,热粥,动作很快,锅碗碰得叮当响。她一边干活一边在骂,不是骂人,是那种自言自语的、碎碎的骂。
“几天不吃饭不睡觉,以为自己是什么,铁打的?不对,铁打的我见多了,我打的铁比你结实……”
铁生躺在床上,听着苏婉清在灶房里碎碎念。铜甲铁心站在床边,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动。
铁心在甲里听着灶房的响动。锅碗叮当里夹着苏婉清的骂,他第一次觉得这声音不空,像屋子里有了人。
“婉清姐好像……很生气。”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很轻。
铁生说:“她不是生气。”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铁生没回答。他闭上眼,听着灶房里锅碗的声响,苏婉清在热粥,勺子刮锅底的声音。
铁生说:“她在怕。”
苏婉清喂铁生喝了粥。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铁生用左手接过碗。苏婉清看着他单手端碗的样子,嘴唇又抿了一下。
铁生喝了两口,粥是温的,咸的,盐放得正好,不像铁心煮的。铁生突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好几天没吃到味道正常的东西了。
“慢点喝。”苏婉清的声音还是绷着,但比刚才软了一点。
铁生把碗喝干净了。苏婉清接过空碗,看了看碗底,喝干净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问。
“怎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怎么变成这样的”,她问不出来,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
铁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犯了禁术。”
苏婉清的手指在碗上收紧了。
“什么禁术?”
“招魂。想把妈……”
铁生说不下去,不是因为哭,是说不出口。“招魂”这两个字说出来像在天道面前签字,他不愿意说。
苏婉清替他说完了。
“你想把阿姨招回来。”
铁生没点头也没摇头。
“然后天道,”苏婉清的目光移向铜甲,“收了你的腿和手臂。然后铁心……”
“铁心的肉身全部消融了。不是我。是铁心,铁心用血把灵魂封进了铜甲。”
苏婉清看着铜甲,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动。
苏婉清想起小时候铁心摔破膝盖,也是这尊铜甲陪着。那时铜甲还是仪仗俑,甲缝里没有光。
“代价是铁心的肉身。”铁生的声音很低,“天道等价。”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很久。碗在她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背对着铁生和铜甲。
她的肩膀在抖。
“你们两个笨蛋。”
声音变了,不是刚才的愤怒,是抖的,碎的,像玻璃裂了一条缝。
“阿姨走了,你们就……你们就想……”
她没有转身,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们走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铁生看着苏婉清的背影。她的马尾有些散了,铜簪歪了。工具袋还挂在腰间,她是带着工具来的——她来的时候打算修什么东西,她总是带着工具,她总是准备好修东西。
但有些东西修不了。
铁生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不对;说“抱歉”也不对。说什么都不对。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苏婉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不抖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她转身。
脸是干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痕。
“我回去叫我奶奶。”
苏老太太七十三岁,满头白发,背已经微驼,但手还很稳——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一倍。
她是石桥村唯一的机关术师。不,她是石桥村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机关术师。苏家三代传承,墨家一脉。她做了五十年机关:义肢、锁具、城防零件、农具改良,什么都做。
苏婉清把她领到林家的时候,苏老太太看到铁生的断口,什么也没说。
苏老太太的手指粗,按断面边缘时却轻。铁生抽气那一下,她停了手,等他缓过来才继续。
她蹲下来,把铁生的左腿断面看了看,右臂断面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断面的边缘。铁生痛得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干净。”苏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