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呓语了,只是喘,呼吸急促而浅。
铁生在床前跪下来。不是祈祷,他不信神,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床沿上。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屋里,把父亲的笔记、周伯的禁忌录、一杆灵力笔、半块朱砂——他仅有的方术家当,全部塞进一个布包里。他又从灶房拿了一把柴刀,采药用的小锄还在门后。
他把布包和锄头放在门口,回屋,走到铁心床前。弟弟还在烧,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也许药起效了,也许只是他自己骗自己。铁生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还是很烫。
“铁心。”
铁心没有回应,昏睡着。铁生弯下腰,极轻地拍了一下弟弟的脸,巴掌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我去山上采药。”他说,“你等着。”
铁心没有回答。铁生直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拎起布包和锄头,推开门。
外面是夜。山间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稀稀落落。铁生走进夜色里,布包在背上晃,锄头柄硌着掌心,山间的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凉得像水。
他没有回头。
山在村子后面,不算是山,更像是被天扯起来的一道土坡,坡上长了杂木和荆棘。白天铁生常在这里采药,夜里来还是头一回。
黑暗中他看不太清路。左手掌心聚了一丝灵力,微光亮起来——不是照明阵,只是单纯的灵力外放,一境开脉的方术士就能做到。光很弱,照不了三尺,但够看清脚下的石头。
他沿着坡往上走。柴刀别在腰后,锄头握在手里,夜风在树梢上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铁生在半坡一处岩缝前停下来。岩缝里长着一株草,凝神草,木行灵材,疗伤阵的辅助材料,他白天采过。根须扎在岩缝深处,要用锄头撬。他蹲下来,锄头探进岩缝,撬了几下,草根松动。他伸手把草拔出来,根须上带着泥土,闻了闻,苦的,对的。
第一味。
他把凝神草塞进布包,继续往上走。
山上的灵材不算多。石桥村不在灵脉上,灵材只是零星散布,铁生以前采药时见过几处,都在人迹罕至的角落。夜里找起来比白天慢得多,他靠灵力感知来定位,掌心贴近地面,感知地下灵力残留的微弱波动。这个方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算正经营灵阵,精度差,但够用。
第二味是赤焰砂,火行灵材,在一块向阳的石头底下。铁生翻开石头,砂土里混着细碎的红色颗粒,他用布包角撮了一小撮。
第三味是玄铁屑,金行灵材,山间溪流的河床里有微量的玄铁砂。铁生蹲在溪边,用手在砂石里淘洗。水很凉,十月山间的溪水,冷得像针。他淘了半刻钟,掌心里有了一小撮黑色的砂粒。
第四味,第五味,第六味。
他在山里走了大半夜,布包越来越重。灵材的种类越来越多:草根、矿石、砂土、树皮,每一样都不多,但加起来塞满了半个布包。
他数了数。四十九味灵材,他找到了三十一味,还差十八味。
剩下十八味里,有些是常见的,朱砂他有,辰砂就是朱砂,盐可以在灶房取;有些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找,镇上药铺可能有;有些他不确定能不能在这个季节找到。
但够开始了。
天快亮了,铁生从山上下来,布包背在肩上,锄头提在手里。手指被溪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屋里一个声音。
铁心在叫他。
“哥……”
铁生快步进屋。铁心醒了,烧好像退了一些,脸不那么红了,但眼神还是迷蒙。
“哥。你去哪了?”铁心的声音沙哑。
“采药。”
“夜里采药?”
“有些药白天采不到。”
铁心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铁生的脸上移到他肩上的布包,又移到他手里的锄头上。铁心没有问,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理解。铁心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他比同龄人敏锐得多,他看出了铁生布包里的东西不只是“草药”。
“哥。”铁心说,“你是不是在想那本子上的东西?”
铁生停住了。
“我看见了。”铁心的声音很轻,“你这几天一直在翻。我夜里醒过。”
铁生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否认。
“铁心。”
“那本子上有一个阵法。能通生死之界。”
铁心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周伯说那是禁术。天道不允许。爸爸在末页写了‘警’。但……”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一线可能,让妈……”
铁生说不下去了,不是哽咽,是说不出口。“让妈回来”这几个字,说出来就像在天道面前立了一个字据。他不敢。
铁心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生以为他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