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硌手。”
刘大根捏着饼的手,紧了紧。
一万七千人。书上写的数,如今一张一张,长在这些啃饼子的娃娃脸上。
当天傍晚,刘大根去了趟县城。
县衙门口,他把门子请到一边,好声好气:“小哥,烦你通禀一声,就说渭水河底有蛟,七月要泛三县,小人有法子。”
门子上下打量他,看了足有五息。
“滚。”
“小哥——”
“哪家的疯娃,跑县衙门口撒野?”门子抄起了水火棍,“河底有蛟?我还说井里有龙呢!滚!”
刘大根被赶了出来,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揉着被棍子蹭疼的胳膊,气笑了。
行,官面走不通,那就走别的道。
他退到街对面的茶棚里,要了碗粗茶,慢慢咂。听山放出去,贴着县衙的后墙根——
后堂里,县令老爷正在发脾气。发脾气的缘由,是府城来了文书,问今夏河防。县令老爷拍着桌子骂工房,骂得书吏大人满头是汗,一迭声地说”堤修得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
刘大根把茶钱拍在桌上,走了。
好官,坏官,糊涂官,他见得多了。这县令老爷不坏,就是瞎——眼皮子底下的事,看不见。
看不见,就替他看见。
出了茶棚,他在县城里转了半宿。
米行的陈粮堆到顶棚,药铺的柜台后头坐着打盹的伙计,城隍庙门口,几个乞儿缩在香案底下分半块饼。他在城隍庙的廊柱上靠了会儿,听山放出去,半个县城的动静在耳朵里过电影。
河在县城北边三里。夜里,那面大鼓敲得更清楚了。
咚。
咚。
每敲一下,河湾里的芦苇就跟着伏一层。
刘大根数着那鼓点,忽然品出点规律——每七声一停,停的那一瞬,河底有极细的一声响,像牙齿磕在石头上。
它在磨牙。
等着啃堤,啃三县,啃一万七千条人命。
入夜,他先在河滩上练了半个时辰的拳。
八百里外,山借来的力道确实弱了,一拳出去约莫只剩一百五六十斤,可砸在这软滩上,照样一个深坑。他心里有了数:岸上,他能跟那东西周旋;水里,他连还手的份都没有。
所以战场,得选在岸上。选在何时,如何选,他边练拳边想,一拳一个坑,把半个河滩砸得坑坑洼洼。
入夜二更,他潜到大堤上。新培的堤段在月光下泛着白,夯得确实漂亮。他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扎马,沉腰,一拳——借山。
“噗。”
堤面凹进去一个坑。他刨开夯土,往里一摸,心就凉了半截。
三尺深,没见到一块石头。
全是沙土。
外头看着是金堤,扒开是豆腐。七月的头一场大水下来,这段堤就是决口,水头顺河槽扑下去,三县连锅端。
刘大根把土填回去,坐在堤上,看着黑沉沉的河面。
河底那面大鼓,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他忽然听明白了——那不是心跳。
是咀嚼声。
那东西在河底,一口一口,啃着堤根。啃得很有耐心,像年猪圈里的猪,知道年三十总会来。
它在等。等七月,等第一场大汛,等这口锅自己烧开。
刘大根坐在堤上,把怀里那张记名符掏出来,塞进骡子驮的草料最底下。西天要是正看着,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看这头驴在渭水边上吃草,一吃半个月。
随后他又把掌心摊开,对着月光看了看。
十一丝金纹,安安静静。
“师父,”他对着东北方向轻声说,“您说的写死的事,我寻着了。”
“河底一条蛟,县里一窝蠹虫,一万七千条人命。”
“三个月。我一样一样来。”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冲河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啊。那就看看,咱俩谁等得过谁。”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河滩,把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卷进了哗哗的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