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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长安的时候,大青骡还是肥的。
第七天头上,它瘦了一圈,眼睛里写满了对人生的怀疑。刘大根把最后一把料豆喂给它,拍拍它的脖子:“对不住,办完这票,让你休假。”
骡子打了个响鼻,显然不信。
第六天傍晚,官道分岔,往北四十里是刘家庄。
刘大根勒住骡子,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拐了弯——走之前,有件事必须办。
他没进村,先把骡子拴在村口老槐树上,交代给一个放牛娃看着,又摸出半吊钱塞过去。放牛娃吓得直摆手——刘家大少爷死而复生的事,早传遍了十里八乡。
“拿着。”刘大根把钱拍进他手里,“回头告诉你爹,就说看见鬼了,鬼还赏钱。”
放牛娃揣着钱,跑了,跑得比牛快。
他绕到西坡,先看了他爹的坟。
坟头培得整整齐齐,那棵桃苗浇足了水,蹿得比他还高,叶子里兜着晚霞。坟前搁着一碗清水,还冒着热气,显然人刚走。
“大根叔!”
周婶的孙子从坡下跑上来,脸蛋跑得通红:“我天天浇!早上浇,晚上浇,一天两回,一回都没落下!”
“好孩子。”刘大根揉了揉他的脑袋,往他手里塞了块长安带的胡饼,“往后这坟,你浇到它会结果为止。”
“那得浇多久?”
“浇到你会娶媳妇。”
孩子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刘大根又往坡后走了半里。
他娘的坟,在刘家祖坟最偏的角落,孤零零一座,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当年他爹一个赘婿,没资格把媳妇埋进自家地里。
坟上的土,也是湿的。
刘大根愣住了。
他蹲下,拨开坟头的荒草——草底下,一抹新绿。
一颗桃苗,铜钱那么高,两片小叶,颤颤巍巍,从坟头正中钻了出来。
他爹埋的那颗核,发芽了。
没人浇过它,没人培过土,它就那么自己拱了出来,长在坟头正中,像有人照着尺寸种下去的。
刘大根蹲在娘坟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爹坟头那棵,是浇水浇出来的。这棵,是自己从坟里拱出来的。
“娘。”他轻声说,“你先替我长着。”
“等我办完了事,回来接你。”
他起身走了,没回头。走出十几步,怀里的布包忽然烫了一下——是那八颗核,朝着娘坟的方向,齐齐地热了一瞬,像人在朝老家作揖。
刘大根脚下没停,眼眶却热了一路。
出村的时候,来福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个包袱:“少爷!老爷子留下的烟杆!我、我给您收着了——”
刘大根接过包袱。一杆老竹烟锅,包浆油亮,杆身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诚”字,像是他自己拿刀刻的。
“东西你收着。”刘大根把烟锅推了回去,“放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
“等这庄子换了天,你把它埋回我爹坟头。”
来福抱着烟杆,眼圈红了:“少爷,这话怎么听着像……”
“像什么?”
“像您不打算回来了。”
刘大根翻身上骡,笑了:“放心。账没清完,我死不了。”
第八天晌午,两界山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五根山脊沉在春雾里,安安静静的。可刘大根一下骡子,就看出来了——山在等他。
山路两边的荆棘齐齐朝着两边伏,伏出一条路,比他走的时候宽了一倍。林子里的鸟一窝一窝地飞起来,绕着他头顶转了三圈,叽叽喳喳,跟报信似的。
“吱呀——”
山界深处,那道看不见的”门”,自己开了。
“小哥哎!”土地公从土里钻出来半个身子,又是作揖又是抹汗,“您可回来了!您再不回,小老儿就得去长安找您了!”
“苗出事了?”
“苗好得很,就是太好了!”土地公哭笑不得,“您走这些日子,它蹿了半尺,又打了两个花苞!林子里的鸟都想来叼叶子,小老儿日夜守着,嗓子都喊哑了——”
“金纹呢?”
“老样子,五丝,一丝没多。”土地公压低声音,“不过小老儿瞧着,苗自己在攒劲。就像……就像憋着一口气,等什么东西。”
刘大根三步并作两步赶进山坳。
石缝里,桃苗已经齐腰高,枝条舒展开,顶上两个新花苞,青里透粉,憋足了劲。
“师父。”他隔着山坳喊,“我回来了。”
山坳里静了一瞬。
“回来就回来。”毛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嚷嚷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瘦了。”
“啊?”
“俺说骡子。”
刘大根:“……”
“苗呢,”他到底没忍住,“师父没让它饿着吧?”
“它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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