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阿黄远远跑过来,瘸着腿,尾巴摇了两下。周砚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阿黄蹭了蹭他的手,闻到了血的味道,呜了一声。
“没事。”周砚白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狗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就是那天晚上米米坐过的那块台阶。他靠着墙,把书包放在旁边,仰头看着路灯。路灯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酸。他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快。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周砚白?”
他睁开眼。米米站在他面前,弯着腰看他。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头发有点乱,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怎么在这?”她问,“我去找你,你不在。我去车棚,你也不在。我以为你先去喂猫了,结果猫也没吃。我就一路找过来。”
她蹲下来,跟他平齐。她看见他手上按着纸巾,纸巾上渗着红色。她的表情变了。
“你手怎么了?”
周砚白把纸巾拿开,给她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瓷片划的。米米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她什么都没问。但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翻出一片创可贴。薄荷味的创可贴,绿色的包装。她撕开,贴在他伤口上。贴得很仔细,把边角都按平了。
周砚白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绿色的。薄荷味的。跟那些糖一样。
“你随身带创可贴?”他问。
米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就带着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肩膀挨着肩膀。阿黄趴在周砚白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上。周砚白低头看着狗,没说话。
米米也没说话。她没问怎么了。她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没问他手怎么破的。她只是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摸出一颗,放在他手心里。青苹果味的。
周砚白看着那颗糖。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含着糖,仰头看着路灯。米米也仰头看着路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坐在台阶上,含着糖,看同一盏灯。
过了很久,周砚白开口了。
“我爸摔了个碗。”
米米转头看他。
“我妈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说,“我捡碎片的时候划了手。”
米米看着他。她没问“然后呢”,没问“你爸打你了吗”,没问“你妈还好吗”。她只是听着。
“我小时候,”周砚白说,声音很轻,“我爸每次摔东西,我妈都站在旁边。她不说话。也不走。就是站着。”
他把糖换了一边含着。
“我以前觉得她可怜。”他说,“今天忽然觉得,她其实可以走的。她没走。”
米米看着他。她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妈妈站在杂物间门口,一把扯开米乐,然后甩了她一巴掌。想起妈妈说“是你勾引你哥”。想起妈妈逼她摘舌钉的时候哭了。她的妈妈也没走。她的妈妈也站在旁边。只是她站在了另一边。
“我妈也是。”米米说。
周砚白看着她。
“她可以走的。”米米说,“她没走。她留下来,然后站在了另一边。”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阿黄趴在脚边。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周砚白把那颗糖咽下去,糖纸捋平了,夹进书包夹层。米米看见了,没说话。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薄荷,一颗青苹果。放在自己膝盖上,排成一排。
“周砚白。”
“嗯。”
“你今晚不想回家的话,”米米说,声音轻下来,“我陪你坐一会儿。”
周砚白看着她膝盖上那两颗糖。一颗绿的,一颗浅绿的。并排放着。
“不用。”他说。
“那你坐多久?”
“一会儿。”
米米点了点头。她没走。她把那两颗糖收起来,放回口袋。然后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墙,陪他坐着。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巷子口,排气管响一声,又远了。阿黄打起了呼噜。周砚白靠在墙上,仰着头。米米也靠在墙上,仰着头。他们看同一盏路灯,看同一片被风吹得很快的云。
过了很久,周砚白忽然说了一句话。
“米米。”
“嗯。”
“谢谢。”
米米转头看他。他没看她,还是仰着头看路灯。但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她笑了一下,也仰头看路灯。
“不客气。”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