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敢快,怕快了惊着孩子。走着走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故乡的老屋里走了一夜又一夜,把她从一场时疫里走活了。她那时小,记不住事,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又暖又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屋子。如今轮到她做这座屋子了,她忽然明白,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是这样一夜一夜走出来的——走过了,孩子就长大了。
约莫三更,孩子忽然在昏沉里睁了一次眼,烧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她,用细得像丝的声音,说:
“娘……”
“娘在。”她立刻应。
孩子闭上眼,又睡了。
她抱着他继续踱。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拍在窗纸上,像有人一遍遍地叩门。她心里默数着更次,四更了,老医说高热最凶是在四更前后,挺过去,天亮便松。
四更时,孩子浑身汗透。
她大喜,又不敢松手,汗出得太急,怕复了风寒。她把孩子放倒在榻上,用温布一遍一遍地拭,自己把炭盆往榻边挪近了半尺,又觉得太近,挪回去一寸。就这样挪来挪去,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天蒙蒙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隔了几条巷,又有鸡应和,此起彼伏。赵姬听着这寻常的动静,鼻子忽然一酸——能听见鸡啼,说明天亮了;天亮了,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她俯身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汗已收了,烧也退了大半,小人儿安稳地睡着,小嘴偶尔咂两下,像在梦里也惦记着那碗粥。
天亮时,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看清了母亲的脸,忽然说:“娘,饿。”
赵姬应了一声,转身去弄粥,转过身去的那一瞬,眼泪才敢掉下来。掉完了,用手背一抹,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米粥回来,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掺了枣泥的。孩子吃得急,吃得嘴角都是。喂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小勺舀了一勺,朝着母亲递过来:“娘,吃。”
那一小勺粥,赵姬低头吃下去了。多年以后她经历过的所有珍馐,都不如这一勺有滋味。
这是寒门母子的一夜。这样的夜,往后还有许多个:出牙的夜,惊啼的夜,学了新话兴奋不肯睡的夜……每一夜都熬人,可每一夜熬过去,那个孩子就在她的臂弯里长大一分。
而这一夜里,还有两个人也没有睡。
一个是吕不韦。四更时他披衣起来过一趟,立在东跨院外的月洞门边,看窗纸上的灯影来来回回地晃,看了一刻,没有进去,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在内院,便多一分乱。他转身回房前,对守夜的司马空说了一句:“明日市上若有新到的鲜枣,买两石,送去东跨院。别提我。”
另一个是异人。他在自己的府里,隔着那道角门,同样听见了风声,天不亮便赶了过来,来时正撞见孩子在吃粥。他站在院门口,进也进不得、退也舍不得,最后把怀里焐了一路的一小包蜜饯,塞给了门口的侍女,讷讷地说:“给……给政儿。病刚好,先别给他甜的,那,先收着。”
侍女忍着笑应了。
晨光爬上东跨院的墙头时,赵姬收拾了灶台,坐回纺机前。一夜未眠,她的手指还是稳的;纺车重新转起来,细细的、绵绵的声响里,孩子在地衣上抱着木刀,又开始了他的“征伐”。
墙外是邯郸,邯郸外是天下。天下的大人们正在为城池、王位与复仇运筹奔命;而在这座寒门的小院里,一个孩子退了一场高热,吃了一碗枣粥,分了母亲一勺。
这一天,邯郸城头换了一班守卒,赵宫的早朝照常升起,咸阳的驿道上,一匹快马正驮着某个县邑的岁计简册向西疾驰。天下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小院里,一场高热被一位母亲用一夜的脚步踩了下去。多年以后,当史官追记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时,绝不会写到他三岁这年的这场病;可他自己一辈子都记得,病退那日清晨的粥,是掺了枣泥的,甜的。
多年以后,那孩子将成为天下共主,握四海于掌中。可无论他走到多高、多远、多冷的地方,他人生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暖,始终是这九步加七步的小屋,是那盏一夜没熄的灶火,和那个从“娘”字里立刻应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