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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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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门童年(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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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 3.1 周岁抓周

    抓周的盘子,是司马空从市上旧货行里淘来的一只黑漆矮盘,巴掌大的缺口用生漆补过,补痕像一道浅浅的疤。

    盘中六物,各有来历——

    一卷书,是郑仲亲手抄的《诗》残简,笔画端正;

    一支笔,是赵姬陪嫁时带来的一管兔毫,笔杆磨得温润;

    一把算珠,是账房淘汰的旧算筹,捆作一束;

    一方印,是异人用皂石自己琢磨的,无字,只具其形;

    一柄木刀,是府里老木匠给众仆役孩童做的玩物,随手也放了一柄进来;

    一碟枣糕,是厨下按赵俗必设的“食”,取“一生不缺嚼谷”之意。

    盘沿还系着一缕新裁的红绳,是稳婆昨日前来系上的,说抓周之物系红,取的是‘压惊纳吉’。这六样物事,昨夜就一样一样地摆进了盘里,摆盘的是赵姬自己,她摆得很慢,每一样都在手里掂一掂,像在替孩子问一句话:你这一生,会落在哪一样上头?今晨再验,六物方位分毫未动。司马空说这是好兆头——主位的物事自己稳住了。赵姬听了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六物环盘而陈。按邯郸的俗,抓周不看大人脸色,孩子抓什么,便是天性使然,天意所向——故满座的大人,都憋着气不敢出声。

    内院里,晨光正好。观礼的只有自家人:异人坐在上首,赵姬抱着孩子坐在盘前,吕不韦坐在侧席,郑仲、司马空与稳婆侍立在后。院门虚掩着——这样的日子,不便让外人看见质子家的仪节。

    赵姬把孩子放在盘前一尺的地衣上,松开手,退后半步。

    孩子坐稳了,看看盘,又回头看看母亲。赵姬朝他笑了笑,不说话。

    满院寂静。

    孩子伸出手去。

    先碰到了那卷书。小手按住简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书者,文脉也。可他只是按了按,像按一块坐垫,随即移开了。

    又碰到了那管笔。他抓起来,扬了扬,“啪”地扔了出去,笔滚到廊下。郑仲下意识地要去捡,被吕不韦抬手止住。

    再是算珠。他拨弄了两下,盘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咧嘴笑了,可也只是笑,没有抓的意思。

    其后他的手移到了那方无字的皂石印上。

    异人的身子前倾了。印者,权也,若抓印,是承其宗祧之意。孩子的手指搭在印上,指尖甚至已经把它拨得转了半圈,

    满座的呼吸都停了。

    可他松开了。

    小手越过印,越过枣糕,那碟他昨夜刚刚吃过的甜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伸向盘子的最远端,伸直了,伸到几乎要从小身子里倾倒出去,五根手指张到最大,一把攥住了那柄木刀。

    攥住,便不撒手。

    他把木刀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刀柄挥了挥,木刀“笃”地敲在地衣上。他仰起脸,朝母亲咧开没长牙的嘴,笑出一声清亮的呀呀。

    这声呀呀,在满院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脆。廊下的老猫被惊得抬了抬头,又懒懒地阖上眼;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一线,落在阶前,化了。刚刚周岁的孩子,自然不知道这一抓在大人心里翻起多大的浪头,他只当是得了件称心的玩物,抱着刀,笑得眉眼弯弯,又朝母亲怀里拱了拱。

    满院寂然。

    异人僵在席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想起咸阳,想起宗庙里那些执戈的先王像,想起“秦,马上得之”的老话,他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若抓的是书、是笔、是印,怎么解都有一番温柔的说法;可他抓的是刀。

    刀者,兵也。兵者,杀也。

    “我儿……”赵姬俯身把孩子连刀一起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他日,你当真要动刀兵么?”

    孩子在她怀里,挥着木刀,答非所问地又呀了一声。

    侧席上,吕不韦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柄被小手攥住的木刀,眼底的神色深不见底,做了半辈子生意,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押下的这注“货”,不是他在选货,是货在选择自己要去的地方。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满院的死寂,只说了四个字:“乱世之相。”

    没有人接话。晨光里,只有木刀偶尔磕在地衣上的、笃笃的轻响。

    散场时,异人的步子有些沉。他走在最前头,不看人,也不说话,直到跨出院门才停了一下,低声问身后的赵吏:‘今日之事,也要记档么?’赵吏头一回露出一点踌躇,想了想,还是如实答了:‘记。’异人没有再问,走了。倒是吕不韦在门内听见了这对话,捻着胡子,什么也没说,只让司马空把今日观礼的客单收好,搁进书房。

    抓周礼散后,异人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郑仲奉吕不韦之命送客,走到近前,听见这位质子对着院墙喃喃自语:

    “生于围城,长于刀兵……抓刀,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这世道,不执刀者,为人鱼肉。”

    他回头看见郑仲,招手唤近,低声嘱咐了一句:“那柄木刀,替我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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