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雪人般僵立者的耳朵里。
吕不韦僵在原地,十一步的正中间。
檐下的异人双腿一软,扶住了墙,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冲开脸上的雪痕。这个在敌国熬了十年、被父邦遗忘、被母邦仇视的年轻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大笑着,大哭着。
产房里,稳婆抱着裹进赤色襁褓的婴孩,喜极大呼:“是个男儿!母子俱安!”
赵姬躺在血污的衾褥间,脸白得像纸,气若游丝。可当婴孩被抱到她枕边时,她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唇边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两日两夜的鬼门关,就在这一碰里,合上了门。
当日天明,雪停了。邯郸的雪原上透出一线金红的日出。
吕不韦在前厅坐定,铺简,研墨,提笔给咸阳写信。这一次不再是商人往来的委婉,他用的是臣对王上的礼体,一字一句,端正得像刻上去的:
“正月,质子妇赵姬诞男,母子俱安。王孙生于邯郸。”
写罢,他吹干墨迹,抬头望向窗外。司马空正抱着那个赤色襁褓从东跨院走过廊下,晨光落在襁褓上,小家伙不知是冷还是恼,哭得涨红了脸。
吕不韦隔着窗看着,很久没有动。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赌徒看见骰子落定的一瞬狂喜,有商人盘点货物入仓的踏实,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近乎父辈的恍惚,这个孩子降生的每一声啼哭里,都回响着他吕不韦的半生心血。
“生在正月,”他低声道,“取名的规矩里,正者,岁之首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取名的权柄不在他手里。他把信交给快马,目送驿骑踏雪出城,一路向西,直奔函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