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阳翟贾人。不是查他的罪,是查他的底。这样的人待在质子左近,要么是秦人的细作,要么,”老公子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兴味,“是个比细作更有意思的人物。为我备一份薄礼,寻个由头,往拜一次。”
节 1.3 吕府暗筹
夜过三更,吕府后院书房还亮着灯。
白日里,四门加查的诏令在坊市间传开,连卖浆的、赶车的都在议论“要拿秦谍”。消息传进吕府时,吕不韦正在核账,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简上,洇开了。当晚,他便把心腹谋士郑仲请进了书房。
郑仲比吕不韦小十岁,是他从韩地延揽来的落魄策士,跟着他算账、断人、拟书八年,是这座深宅里唯一能与他同桌议事的外人。
“先生都听说了?”吕不韦指一指对面的席。
“四门加戟,录名搜身。名义上防的是秦谍,”郑仲落座,声音压得很低,“可主人比我清楚——这道门,实际上卡的是谁的出入。质子府如今是潭死水,进出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记在赵吏的木牍上。赵姬娘子的产期一天天近了,若到时有个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书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哔剥声。
吕不韦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张画满记号的市籍图,摊在两人中间:“说你的对策。”
郑仲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点:“妾身的浅见是——走。趁盘查初行、章程未密,设法让赵姬娘子秘密出城,西入太行,转道归秦。孩子生在秦地,便是生在家里,生在釜甑之后,胜过生在刀俎之间。”
“然后呢?”吕不韦不置可否。
“然后质子失妇之事,报一个‘暴病身亡’。赵人验不了尸的病,多的是。”
“郑仲,”吕不韦盯着他,缓缓摇头,“你这是策士的算法,不是商人的算法。你只算了进项,没算亏空。我问你:赵姬若在邯郸失踪,赵王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郑仲一怔。
“第一个念头不是‘妇人死了’,是‘秦人接走了’。”吕不韦的指节在图上一叩,“一个怀了秦国王孙的妇人,在两国剑拔弩张之际凭空消失——赵王会怎么想?他会想:秦国要弃卒保车了,要保这个孩子,不要这个质子了。既然秦国自己都不要了,这枚棋子还有何用?来人,”他摹仿着一个杀令的口吻,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拖出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
“妇人在,质子在,孩子在,三命相扣,赵人才投鼠忌器。”吕不韦收起图,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妇一人,不足恃;质一人,不足恃;腹中一子,尤不足恃。三命相加,才抵得一座邯郸城的顾忌。所以赵姬不能走,一步都不能走。她要在这里,把孩子生给全邯郸看。”
“可盘查一日紧过一日,临盆之时……”
“临盆之时,”吕不韦一笑,“反倒是最好的时候。”
“最好的时候?”
“你见过哪家办丧事藏着掖着?又见过哪家添丁藏着掖着?”吕不韦踱到窗前,“越藏,越像细作;越坦荡,越像人。到那一日,我要吕府张灯、扫街、备酒、请稳婆,锣鼓开道,红绸挂门,让半座邯郸城都知道:质子府添丁了,是个曾孙,是秦赵两国王室血脉相续的一桩喜事。赵宫拿到消息,反而要掂量掂量:此时动这家人,是扫自己的脸面,还是扫秦国的脸面?喜事满城皆知,凶手便是众矢之的。我吕不韦做了半辈子买卖,最信一个理,货摆在明处,才是最安全的。”
郑仲怔了半晌,长揖及地:“主人之算,郑仲不及。”
“你也不必及。”吕不韦摆摆手,神色忽然疲惫下来,“你只需替我办好三件事:一,稳婆要请邯郸城里手最稳、嘴最严的,工钱翻三倍,先请着养起来;二,红绸、灯笼、喜饼,分批采买,不可一次购齐引人注目;三,”他顿了顿,“查一查平原君。今日有消息,说他要来‘往拜’我。赵国宗室第一等的人物,礼下于我这块商贾之身,必有所图。图的若是好事,是我吕府的造化;图的若不是好事……”
“若不是好事呢?”
“那就要让他的图,变成我的图。”
送走郑仲,吕不韦独自穿过内院。东跨院那盏灯还亮着。
他没有进去,只隔着窗站了一会。窗纸上,赵姬的身影从纺车前站起身,缓缓地在屋里踱步,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护在腹前。踱了几步,她停下来,隔着窗,忽然轻声道:“吕公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
吕不韦一怔,推门而入。
屋内炭盆烧得正暖。赵姬已在灯下坐定,手里竟还执着那卷没织完的锦。她今年才二十出头,眉眼是邯郸市井里最寻常的那种秀致,可此刻灯下看来,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一个市井出身的妇人。
“娘子夜织,伤眼。”吕不韦在客席坐下。
“睡不着。”赵姬低头理着经线,声音很轻,“白日里坊间都在说,四门加兵了,要拿秦谍。还有人说,质子的妇人怀的是秦王家的种,生下来也留不住。”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吕不韦,“吕公,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