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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邯郸尘囚》
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47年·核心命题:何以为人
篇一 邯郸初啼(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57年)
第一章 长平余响(公元前259年春前)
节 1.1 长平血余响未散
冬去春来,今年邯郸的冬天还是迟迟不肯让位于春天。
公元前259年正月之前,最后的几场雪落在赵都的坊市之间,落在西门驿道的车辙里,落在城头老兵的甲叶上,落在一切它想落的地方。雪是白的,可这座城看雪的眼睛是红的——长平之战过去整整两年了,四十万赵卒的骸骨还堆在上党以南的山谷里,无人收殓,无人招魂。邯郸人不出正月不剃头,不出寒食不脱素,满城的白衣白帕在风雪里翻动,像一片望不到边的丧幡。
西门驿道上,暮色时分,来了一支车队。
十二辆轺车,八十名护卫,车帷深垂,旗号收卷。按邦交之礼,国使入城当张旗鸣镝,以彰来意;这支车队却不张一面旗、不递一份国书,只在城门校验了符节,便沿着冰滑的长街,无声地驶进了秦质子异人居住的坊巷。
车队没有停在质子府门前,而是拐进了斜对面一座深宅——吕府。
门房老仆揉着眼睛看清符节上的秦篆,一路小跑穿过三重院落,把主人从灯下请了出来。
吕不韦三十三岁,正当壮年,眉目疏朗,须发浓黑,一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深秋井水里沉着两枚铜钱。他接过符节,只看了一眼,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把秦使让进前厅。
使者姓中,官拜谒者,是个言语谨慎的中年人。他奉上的礼单很薄:蜀锦十匹,巴盐百斤,秦弓两张,都不是贵重之物,重的是随礼而来的一封信。信火漆封口,漆上压着昭襄王的私玺小印。
中谒者传的话只有一句:“大王问,闻质子妇人有娠,果然否?”
吕不韦拱手,答得滴水不漏:“果有娠。医者推之,产期在正月。”
“大王还问,”中谒者顿了顿,压低声音,“妇人怀的是几月?”
厅里的灯焰跳了一下。
这一问看似琐碎,实则是一把刀。质子妇人的胎,是秦国王室的血脉,也是秦赵之间一根绷得最紧的弦。月份对不对,牵涉血统清白;血统清白不清白,牵涉这孩子将来能不能入秦宗庙。吕不韦心里明白,嘴上答得更稳:“去年春末有娠,医者切脉,说是头胎,胎象端正。使者回咸阳,可为我一言:赵氏邯郸姬,安。”
“安”字出口,中谒者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他自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吕府的酒,没有多问一句话。这样的人物,是咸阳宫里养出来的影子,影子只带话,不带心思。
送走使者,吕不韦回到灯下,才拆那封火漆信。
信是昭襄王的亲笔。老秦王年近七旬,在位已四十八年,笔力依旧狠戾,蚕头燕尾,一撇如刀。全文不过数行,先问了质子的起居,再问妇人的娠孕,末尾一行字,是全信的骨头:
“王孙若产于赵,当使寡人知之。”
吕不韦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管家司马空提着灯笼进来添炭,见主人对着一张薄绢出神,忍不住低声道:“主人,深了,安寝吧。”
“司马空,”吕不韦没有回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主人,二十三年。从阳翟到邯郸,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吕不韦缓缓道,“你见过我贩珠玉,贩盐铁,贩马匹,见过我一次出手十万金。你可知我如今做的这一注,是什么买卖?”
司马空垂手:“小的不敢问。”
“不敢问,我偏要说与你听。”吕不韦把信凑近灯焰,又移开,终究没有烧,只是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锦囊,“珠玉有价,盐铁有价,马匹有价。我如今押的这一注,无价,是一个王位。异人公子是安国君之子,安国君是太子,异人排行居中,母又不见宠,按理说,王位与他隔了千山万水。可安国君最宠的华阳夫人无子,无子,便要过继;过继,便要择人。赵国围城之中,无人肯多看一眼的落魄质子,恰恰是咸阳宫里最缺的那一个‘子’字。”
“可秦赵血仇……”
“正因为血仇,才值钱。”吕不韦的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太平年月,人人都看着咸阳;危难之际,人人避之不及,避之不及的地方,才是本钱最贱、赌注最重的地方。我散尽家财,为异人公子置车马、结宾客、立名声,前后已费五千金。今夜这封信一来,便是咸阳那头递过来的第一条线:老王孙在问曾孙了。线头一递,这盘棋就活了。”
司马空听得脊背发凉,半晌才道:“主人,倘若……倘若赌输了呢?”
“赌输了,”吕不韦笑了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你我这些年的骨血,就都填进长平那样的山谷里去了。所以不能输。”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雪落无声,坊巷对面的质子府黑沉沉地卧在雪里,只有东跨院一盏灯还亮着,那是赵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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