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娘懂行。”郑秋棠笑,“我们郑家的酒,往北卖,往东卖。倭国那边也买,一坛能换三坛的价。”
这话说得轻可意思不轻。隔着海打生打死,生意照做。
郑秋棠索不让赵烈主持,自己先举杯。
“夫君,柳姑娘,难得在海门堡相遇。来,喝一杯,请。”
说完,她一仰头先干了。
豪迈。
“柳姑娘随意就好。”赵烈道。
柳含烟其实有酒量。
混迹商场的女子,若真是朵小白花,也镇不住曹家的产业,控不住手里的局面。
她端起杯子先饮了一杯,随即向赵烈,郑秋棠回敬。
一杯,两杯。
屋里的灯烧得旺,话也说得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席上,郑秋棠说得最多。
她说堡里的事。粮食怎么入仓,兵饷怎么发,哪一批布染坏了。
说得琐碎,却条条清楚。
柳含烟听着,心里越发明白。
这个女人手里拿着的,是海门堡的命脉。
“柳姑娘一路过来,路上可还太平。”郑秋棠问。
“不太平。”柳含烟放下杯子,“官道上全是流民。有的地方树皮都被剥光了。”
郑秋棠沉默了一下,替她斟满。
“那这一趟,柳姑娘走得辛苦。”
柳含烟没接话。
她这一路见过的何止流民。
有个村子只剩半村人,剩下的都往南逃。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孩子哭了半天她一动不动。
这些事说给海门堡的人听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都一样苦。
赵烈酒量好,喝多也无碍。
郑秋棠招呼周到,晚间交谈也融洽。
柳含烟表面与郑秋棠相处融洽,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她在想一件事。回京城见到云璃,说不说郑秋棠的事。
说了,怕云璃多心。
不说,又觉得对不住云璃。
揣着这份心思,她终归放不开。
云璃待她,是真心的。
当年她那点家业被曹家的人围着啃,是云璃先伸手的。
后来赵烈出头帮忙,也是看云璃的面子。
这份情,她记着。
如今她坐在赵烈的营房里,与他同桌吃饭,对面还有一个替他管账的妾。
这话要是传回京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就这一顿饭,她也感慨郑秋棠的八面玲珑。
不愧是能替赵烈打理后勤粮草的女人。
举杯,劝酒,说笑半点不落,句句都让人舒服。
饭罢,夜色降临。
郑秋棠唤侍女带柳含烟去歇息,又安排人接收粮食。
粮食入库要点数,要过秤,账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
诸事安排妥当,她才回身看向赵烈。
“夫君,柳含烟很不错,您觉得如何。”
赵烈道。
“什么叫做我觉得如何。”
郑秋棠眨了眨眼。
“就是您觉得柳姑娘漂亮不漂亮。”
赵烈淡淡道。
“还行。”
郑秋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杀起倭寇来眼睛都不眨,问起女人漂不漂亮就一句还行。
郑秋棠心中暗笑。
男人啊,总喜欢各式各样的女人。
尤其柳含烟这般漂亮端庄又干练妩媚的寡妇,听说很多男人都喜欢,家花不如野花香。
她想着往后赵烈身边肯定少不了女人,不如现在先拉拢几个好相处的。
只是面上,她半点不露。
她贴近赵烈。
“夫君,夜深了。”
赵烈看了一眼营帐外。
夜色刚起时辰尚早,哪里是夜深。
他成婚这些时日,早摸清了郑秋棠的脾气。
她从不为这些事闹,也从不为这些事躲。
她凑过来,多半是心里有了什么成算。
可郑秋棠主动凑近,他自然乐得成全。
一番温存之后,营房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芯轻轻一晃。
郑秋棠伺候赵烈洗漱,替他掖好被角,又说堡里还有事要办,披上衣裳出了门。
赵烈躺在榻上,胸口那面铜镜贴着皮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自打解了第三道,这面镜子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他早就隐约觉得,它开启的那几回都不是靠什么机缘,是靠人。
靠与人有那样一份实实在在的羁绊。
第四道,会是谁。
他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窗外,海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