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又看了眼对门。万鹤鸣正站在听风堂门口,捋着胡子往这边望,两人目光一对,陆砚先笑了下,低头从柜台里摸出个旧搪瓷杯,咣当咣当倒了杯凉水。
“万堂主,大清早就晒太阳,待会儿那三问局,您可别把人往我这儿支了。我今儿歇后晌,不接客。”
“小陆啊,”万鹤鸣遥遥拱手,笑模笑样,“你那是歇后晌么?你那是把陈国安那老货给支到厂里去了。林氏的账,你也敢翻?”
陆砚没应声,心里却动了一下。
万鹤鸣怎么知道陈国安去了厂里?这老头前脚才走,对门那耳朵,可没这么长。
他心里留了道缝,嘴上不接茬,只把搪瓷杯里的水一口干了。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第二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卷发,妆化得浓,进门先摘下墨镜朝柜台上一放,像放下一面挡箭牌。她没坐,站在柜台前,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三下。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老公外面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断。”
陆砚正趴在桌上,闻言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看见了两个东西。
女人头顶的祸福倒计时——不是大祸,是一道浅红色的口子,在右耳边,像被什么尖东西割了一下。不深,但已见了血光。
还有一条线,从她左手无名指根的阴影里伸出去,没连她丈夫,反而折回来,像蛇回头咬住了她自己。
陆砚坐直了,没接她的话,反而问:“您今天,是不是刚去过一个地方?有个柜子,柜门是茶色的。”
女人脸色刷地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她猛地住口,嗓子跟着发紧,“我、我去了他公司!我把他办公室那个茶色文件柜给撬开了!”
“看见什么了?”
女人嘴唇抖着,从手包里扯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柜台上。是一份产权证复印件,房本上的名字,不是她,也不是她老公。
“这房子,去年买的。青湖区,精装三居。”她压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我查过大半年,一直以为他没这个钱。今天撬开柜子才看见——他给那个贱人买了一套!全款!四百七十万!”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尖,门外有两个遛弯的大妈停下脚,往店里探头。陆砚没看她们,只把那份房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两眼,放下。
“您这房子,不是买给外面那个。”他说。
女人愣住。
“您老公,叫赵恒?”陆砚用指节在柜台上轻轻一敲,“这产权证上的名字,不是他外面那个。是他前妻的弟弟。房子不是买来金屋藏娇的,是卖给他前妻当封口费的。”
“前妻?”女人声音劈了,“他、他结过婚?他跟我说他单身!”
“办过手续的,比您早五年。”陆砚的声音不疾不徐,“后来离了,没跟您提。那个所谓‘外面的女人’,您每次查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对不对?有卷头发的、有短头发的、有在咖啡店聊的、有在马路边拉手的——全是障眼法。他故意让您查到几个假的,这样您就没工夫去查那个真正不能露面的。”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像谁把她的脸按进冷水里。
“他为什么……”她的话只出来半截,忽然自己接上了,“前妻……那个孩子!他有个孩子!他一直存着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对。”陆砚声音落下去,像是替她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放下来,“他不想让您知道那个孩子。他前妻拿孩子当筹码。这房子,是封口费。让前妻一家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生活里。”
女人站在那儿,指甲在包带上划出一道白印。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漂亮,像被撕了半截。
“那我算什么?”
陆砚没答。他伸手把那份房本推回去,顺手抽出两张纸巾,叠成小方块,推到女人手边。
“这个您留着。”他说,“别扔,别撕。这里头写着付款账号和流水。您拿着它,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然后给您老公看。您就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您说,房子的事我不追究。但孩子这个事,你欠我十三年的知情权。拿这个,换一样东西。换他在您爸妈面前,把离婚协议签了。”
女人猛地抬头,眼里像有两个火把同时点着。
“凭什么?我凭什么走人?他瞒了我十三年!”
“您自己说给谁听呢。”陆砚往前欠了欠身,目光第一次直直看进她眼里,“您心里清楚,从看见这房本那刻起,您怕的就不是那个女人了。您怕的是,往后十年,这张床上还躺得下人么?”
女人喉咙一哽,眼泪像破堤似的砸下来。她没再说话,抓起纸巾和房本,几乎是跑着出了店门。
门外那两个大妈还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像拍到了什么,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
陆砚朝她摆摆手:“大妈,别拍了。您要爱听,明儿再来,我这儿天天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