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永远有方案、永远有办法,永远能从乱麻里抽出线头来。
自爱,自己该怎么自爱呢?有人什么人爱自己呢?
特奥多琳德?……她对自己是什么,他说不清。
她关心自己不假,但她关心的是她的顾问还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这鬼知道?
风又紧了,巷子口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克劳德拐出小巷,在大街旁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电车从面前驶过,叮当,叮当。
电车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载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
车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在跟同伴说话,嘴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他就这么发着呆,直到远处工厂的汽笛响了。
下午下班了,工人们涌出车间,挤上电车,回到那些拥挤但温暖的公寓里去。
克劳德抬起头,天什么时候开始暗的?自己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吗?
克劳德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电车一趟一趟的走远了,工人们挤上去,像候鸟归巢。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东走。
柏林东区和西区可不太一样,四层公寓楼的墙皮剥落了大半,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巷子里的积水泛着暗色。
他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闻到一股热汤的味道。
巷口支着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砖灶上,柴火劈啪作响。
两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用长柄勺往粗瓷碗里舀汤,旁边排着一条队伍。
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外套,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克劳德放慢了脚步。
施粥点旁边还堆着几袋土豆和几筐黑面包,但打汤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一个负责舀汤,另一个负责递碗,队伍移动得很慢,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的跺脚。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压低了大衣的帽沿:“需要帮忙吗?”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脸上被炉火熏出两道灰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
克劳德绕到了锅边,拿起搁在桶沿上的备用长柄勺,在锅边磕了磕。
“两个人忙不过来吧?”
年长的女人愣了一下,赶紧把旁边一摞粗瓷碗推过来:“那……那麻烦您了,先生。您负责递碗,我来舀——”
“不用,我来。”克劳德接过勺子,探进锅里搅了搅。热汤冒着白汽,是土豆白菜汤,稠度还行。
他舀满一碗,稳稳递给队伍最前面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谢谢……谢谢先生。”
女人接过碗,手指冻得通红。
“不用谢……”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路过。”克劳德又舀了一碗,递出去。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年长女人趁空档擦了把汗,跟他搭话:“先生,您要是常来这边就好了,我们这边缺人手缺得厉害。”
“今天维多利亚殿下那边的人来送了批物资,光卸车就花了两个小时,打汤的就我们俩。"
克劳德的手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
“对啊,殿下起的头,新教和天主教的几个教堂联合办的,还有些太太们的慈善沙龙也掺了一脚。”
“一部分拿来施粥,一部分说是要改善这边的排水和住房环境。”
“……是吗……”
克劳德没再多问,低头继续舀汤。
队伍渐渐短了,最后一个人接过碗,道了谢,然后缩着脖子走远了。
锅底还剩小半锅汤,年长女人盖上木盖,用石头压住。
“今天差不多了……”她松了口气,“先生,真的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不用……”克劳德把长柄勺搁回桶沿,拍了拍大衣袖口溅上的汤渍,“举手之劳……”
他压了压帽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对话声,隔着风隐隐约约飘过来:
“这人谁啊……声音怪年轻的……”
“管他是谁呢,肯帮忙就是好人。你看他舀汤那手法稳得很,不像没干过活的人。”
“大衣看着挺贵的……”
“嘘,别说了,人家不想让人知道。”
克劳德把帽沿又压低了一些,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两侧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又落下。
巷子中段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灯下就是那家小酒馆。门没关严,从缝隙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