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子收拾干净,跟随朱元璋父子重新返回温暖如春的偏殿内落座。
内侍王景弘奉上三盏热腾腾的武夷岩茶,朱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后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把话头引向了开春的战事。
“父皇,先生,如今龙江船厂的二十艘千料大福船已经在合拢底舱,军器局的子母铳与新钢火炮也有了着落,只是明年二月底大军从釜山拔锚跨海东征,这统兵的帅印和打下倭国之后的治理章程,咱们得趁早定个人选了。”
朱元璋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傅友德和蓝玉眼下带着三十万大军在云贵弹压西南诸夷,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汤和那老伙计常年在沿海筑城防倭,熟知海情,要不就让汤和挂帅走一遭?”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盏,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偏殿侧面的舆图架前,伸手点在了东海之外那串狭长的岛屿上。
“陛下,汤老将军挂帅统兵自然稳妥,但臣以为,打下倭国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那片隔着汪洋大海的疆土才是关键。”
林远转过身,迎着朱元璋父子的视线,将早先谋划成熟的方略摊开在明面上。
“如今乐浪七府二十二县已经有杨士奇那帮新科进士过去接管设官,北方草原也用上了水泥筑城与捕奴开荒的法子,倭国孤悬海外,风俗言语与中原迥异,朝廷若是照搬内陆设省派流官的规矩,鞭长莫及不说,每年还得贴补海量的水师军饷,依臣之见,此次东征大可借鉴前两者的经验,直接派一位成年的亲王殿下随军出征,打下来之后就地建立大明第一个海外藩国!”
原本还端着茶碗笑呵呵听着的朱元璋,一听要把日本分封给儿子建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把青花茶碗重重往御案上一顿,茶水溅出碗沿,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派藩王去倭国建国?林远,你小子前些日子不是跟咱说,那倭国岛上藏着大金矿和大银山,遍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吗?那么大一座金山银山,打下来不直接运回咱大明的太仓银库,反倒白送给那几个糟心货去当土皇帝?你脑子怎么想的?!”
朱标坐在旁边也是微微一怔,显然也觉得把如此富庶的矿产之地直接分封出去未免肉痛。
面对朱元璋这副恨不得把天下铜板全搂进自己怀里的护食模样,林远半步不退,直接迈步走到御案前,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替这位开国皇帝算起了细账。
“陛下只看见了倭国地底下的金银,却没算过跨海统治这片飞地的本钱。”
林远压下一根手指,把跨海驻军的消耗一笔笔扒开。
“大军渡海登岸之后,在当地修筑水泥棱堡要不要钱?留守三万大军弹压各地倭人武士、每年吃喝拉撒的军饷粮草要不要钱?打造维持釜山到九州岛的常备武装运粮船队要不要钱?从应天府招募上万名熟练矿工和铁匠渡海去开山凿石,安家费和工食银子要不要钱?”
林远五根手指全数按在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元璋的眼睛。
“这四样吞金巨兽加在一块,头三年每年至少得往里头砸进去两三百万两现银!陛下若是舍不得那点金银矿,非要把倭国收归朝廷直辖,那这一笔笔筑城养兵的巨款,就得全数从咱们大明户部的太仓银库里往外掏!”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的话被这串实打实的数字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远直起身子,继续往下砸出最核心的利害关系。
“反过来,正是因为倭国有现成的金山银山,咱们把藩王封过去,只给他们一批启动的淘汰军械和造船工匠,剩下的筑城、募兵、开矿、修路,全让藩王自己拿岛上的金银去折腾自负盈亏!按照咱们早先在奉天殿定下的藩国规章,藩王挖出来的金银,每年得按比例白白向大明朝廷进贡岁币,他们手里缺的粮食、布匹、茶叶和新式火器,还得拿真金白银回咱们大明来高价采买!”
林远两手一摊,把账面算得明明白白。
“您要是把那几个殿下封到一穷二白、连铁矿都没有的荒岛上去,他们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朝廷交岁币?到时候打了败仗,还得哭着跑回南京找陛下您要钱要粮!拿一个不用朝廷掏一分钱养活、每年还能源源不断往太仓送金银的富矿藩国去做头一个试点,陛下您好好算算,这到底是朝廷亏了,还是赚了?”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盆里银霜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着,脑子里把林远刚才说的自负盈亏、岁币抽成和军械采买三条账目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朱标在旁边也听明白了里头的关节,站起身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父皇,先生这笔账算到了根子上,朝廷若是亲自下场跨海管矿,光胥吏贪墨和海运损耗就是个无底洞,倒不如把这个包袱连着矿山一块甩给藩王,他们为了自己的藩国基业必定玩命督促开采,咱们坐在南京城里就能白收岁币和商贸红利,这叫借鸡生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