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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清晨,奉天门外的大钟连敲九记。
传胪大典刚刚散去,一张足有两丈长的明黄大榜便在仪仗校尉的护送下,高高悬挂在午门外雁翅楼的照壁之上。
金灿灿的“天子门生”四字在大红绫锦的映衬下灼灼生辉,引得长街两侧的应天府百姓踮脚远眺。
仪仗队鸣锣开道,两队身披红绢的鼓乐手在前引路,铜锣声与唢呐声震天响亮。
御道正中,三匹高头大马缓缓行出午门。
新科状元与榜眼身披大红织锦袍,头戴展角乌纱帽,胸前挂着大红绸花,面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红光。
然而整条街上数万道热切的目光,却齐刷刷越过了前头两位沉稳的中年进士,直勾勾砸在居于右侧的青骢马背上。
十六岁的探花郎杨士奇身量尚未彻底长开,清瘦的少年面庞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稚嫩。
宽大的红锦大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金花乌纱帽的系带在下颌处打了个整齐的结,整个人在晨光下宛如一株拔地而起的挺拔青竹。
“老天爷!当真只有十六岁!”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上传来一阵阵吸气声,沿街推开的朱红雕花木窗几乎要被探出身子的看客挤垮。
“十六岁的一甲探花郎!本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神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掠过秦淮河两岸的深宅大院。
金陵城内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大户商贾与勋贵门阀,早已按捺不住心思。
游街队伍刚刚行至夫子庙前的开阔十字街口,数十名身着青绸锦衣的家丁仆役便推开人群,如狼似虎般涌了上来。
走在前头的状元与榜眼对视一眼,显然早有防备,二人当即在鞍桥上抱拳,向着四周蜂拥而至的人群高声呼喝:
“诸位乡邻借过!下官二人家中早有发妻,儿女已能下地跑动,莫要误了吉时!”
二人连呼数声,四周的围堵之势为之一滞。
然而那些手里攥着红绳与生辰八字的管事婆子与豪门长随,在听到这话后不仅没有退去,反而猛地转过头,几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孤身一人的少年探花。
“探花郎!我家老爷乃是开国卫所世袭千户,府上嫡女正值二八芳华!”
“闪开!我家主人乃是内府大绸缎庄东家,陪嫁现银两万两,良田千亩!”
“抓住了!快牵马!莫让旁人抢了去!”
七八个精壮家丁不由分说便扑向杨士奇的坐骑,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青骢马的皮质缰绳,嘴里叫嚷声震天。
甚至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媒婆直接挽起袖子,作势要将杨士奇从马背上硬生生抱下来。
杨士奇生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老家泰和县时,他连吃上一顿饱饭都要替人抄写半月书信,眼下这铺天盖地涌来的金银与结亲狂潮,吓得他额角冷汗直冒。
青骢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起前蹄。
杨士奇本就身手文弱,险些被甩下马背,情急之下,少年双腿一蹬马镫,借着混乱的人流掩护,直接从鞍桥侧方滑落在地。
“探花郎跑了!快追!”
后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十名家仆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杨士奇两手死死提起宽大的红袍下摆,顾不得头上被扯歪的乌纱帽,一头扎进了沿街狭窄幽深的小巷之中。
杨士奇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身后七拐八绕的巷道深处,依旧隐隐传来家丁们杂乱的呼喊声。
一口气狂奔出百余步,前方的巷口渐渐开阔,杨士奇脚步微踉,险些在青石台阶上跌倒。
便在此时,一辆四轮马车在巷口青砖地上停稳。
随后车帘被一只指掌修长的手轻轻撩开半幅。
车厢深处,林远一身家常穿的月白细棉直裰,腰间悬着一块寻常的墨玉,安坐在垫着软褥的木榻上,抬眼看着狼狈不堪的少年探花。
“上车。”
林远声音平缓,向着车外的杨士奇招了招手。
杨士奇愣在原地,目光落在车厢内那张熟悉而威严的面容上,心头剧跳,连忙手脚并用攀上车辕,躬着身子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的刹那,赶车的锦衣卫校尉手中皮鞭凌空一抖,马车顺着宽阔的长街平稳开动,将巷子里追赶而来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隔绝了外头的湿冷寒意。
杨士奇靠在车壁边缘,双手按在膝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前襟的红绸缎面上。
他慌忙抬手将歪在耳际的乌纱帽正了正,随后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学生杨士奇,叩见恩师!谢恩师救命之厄!”
林远靠在锦垫上,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唐唐探花郎,几个抢亲的家仆倒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杨士奇脸颊微红,略显局促地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两手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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