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昨夜李成桂那柄差点就要割开王上喉咙的长刀?
当真不会回想起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地逼宫的高呼声?
王上扪心自问,王上心里当真没有半分怨恨?当真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恨不得将那帮见风使舵的老匹夫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这一问,如同一桶深井里的冷水,迎头浇灭了禑王脸上所有的血色。
少年的呼吸猛然滞涩住了,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昨夜崔氏族老把头埋在地砖上的模样,浮现出李茂方第一个跪倒向李成桂磕头的丑态,浮现出满朝文武如野狗般顺从李成桂兵刃的狰狞光景。
一团森寒入骨的戾气,在少年国主苍白的眼眶深处悄然翻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抽搐的面颊肌肉与急促的呼吸,已然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暴露得一览无遗。
林远精准地捕捉到了少年国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怨毒,冷笑了一声。
通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看穿世事的残酷。
“定远侯说,瞧,连王上自己都根本放不下这口恶气,那些在官场里滚爬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会放下对王上的提防。”
“怀疑的种子只要落进泥土里,每一次浇水施肥,长出来的都只能是浸透毒汁的毒草!”
“十年里,王上若是为了分权,破格提拔寒门后进,崔家和朴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定王上是在暗中培养替换他们的刀斧手,是在为有朝一日清算当年的逼宫旧账做准备,于是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联手打压新进官员,甚至在暗中结党营私,架空王上的政令。”
“王上若是吸取教训,不敢提拔新人,继续对崔、朴两家委以重任,加官进爵,他们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怀疑这是王上的缓兵之计,是在故意骄纵世家、麻痹门阀,好等待他们露出破绽之后,再行雷霆一击,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所以他们手里的私兵不敢解散,私仓里的存粮不敢上缴,反倒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囤积自保。”
“王上若是小心翼翼,不偏不倚,既不重用也不打压呢?
那些世家重臣同样会心生怨怼,他们会觉得,老夫替王室鞍前马后辛劳了十年,却没有换来半点特殊的信重与恩宠,这分明是国主心里还记着当年的逼宫旧怨,早晚有一日要对我们开刀问斩!”
“分权是杀机,信重是诱饵,平稳是怀恨!每一道温和的旨意在臣子眼里都是催命的阎王帖,每一次臣子的进言在君王耳中都是逼宫的夺命声。”
“君疑臣,臣疑君,君臣相忌,日夜防备,只要开京城外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只要再冒出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那些恐惧到了极点的世家门阀,为了不坐以待毙,立刻就会抢在王上动手之前,再发动一次破门逼宫,把王上彻底赶下龙椅!”
禑王双膝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气,身躯踉跄着从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脱力瘫坐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
少年国主仰着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高高的宫殿藻井,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难道这高丽的江山社稷,当真就再无宁日,只剩下一条死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