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挥了挥手:“都滚吧。让咱一个人待会儿。”
朱标和毛骧退出谨身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
第二天早朝。
百官列队入殿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朱元璋上朝,就算心情再差,好歹还会扫两眼折子,问两句政务。
今天他往龙椅上一坐,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看着底下的人。
一个一个地看。
从前排看到后排,从左边看到右边。
看谁,谁低头。
户部尚书徐铎站在队列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陛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他两条腿差点没站住。
兵部侍郎周安更惨,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朝靴上。
朱元璋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
“有事奏来。”
三个字,跟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似的。
底下没人敢动。
往常那些鸡毛蒜皮的折子,今天谁都不敢往上递。
朱元璋等了一阵,冷笑了一声。
“没事?那散了。”
他站起来就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百官跪送。
等朱元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后面,奉天殿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徐铎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
城东,茶楼。
李善长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碧螺春。
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丁斌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
“恩师,消息确认了。”丁斌压着嗓子,“扬州那边,锦衣卫抄出来的东西……不止是银子。”
李善长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说。”
“学生的人只打听到一鳞半爪。”丁斌咽了口唾沫,“说是汪家的地窖里搜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锦衣卫那边封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漏不出来。但是......”
丁斌凑近了些。
“今天早朝,陛下看百官的那个眼神,恩师也看到了吧?”
李善长没接话。
他当然看到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像是在看死人。
“恩师,学生觉得……这次的事,比咱们之前想的要大得多。”丁斌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简单的贪腐。”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隐约传上来。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李善长知道,暴风雨已经在头顶了。
“丁斌。”
“学生在。”
“接下来,京城要起大风了。”李善长背对着他,声音很平,“这阵风刮过去,朝堂上不知道要空出多少位置来。”
丁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善长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跟了十几年的门生。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掺和。谁来找你,不管说什么,一律推掉。你就老老实实在衙门里干活,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好。听明白了没有?”
“学生明白。”
李善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的。
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庸。
那个被朱元璋塞到自己身边的年轻人。
今天早上,侯庸准时到了内阁。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翻公文。李善长交代他整理近三年的盐政卷宗,他二话不说就埋头干了起来。
还有那些被分配到六部的新学子。户部的陈实、吕本清,刑部的沈定安,一个个都已经到岗了。
李善长把茶杯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苦。
“恩师?”丁斌不解。
“没什么。”李善长摆了摆手,“老夫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把侯庸塞到自己身边,不是安插眼线。
是在培养接班人。
等这小子把内阁的门道摸清了,把政务流程学会了,就是李善长该走的时候。
不,不是“该走”。
是“必须走”。
扬州的事一旦彻底爆开,朝堂上要死一大批人。李善长虽然没收过盐商的银子,但当年中书省经手的那些盐引,真要细查,总能找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与其等着被牵连,不如趁早抽身。
等侯庸能独当一面了,自己就上折子,告老还乡。
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