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防疫所那片黑影,引魂鸡在笼里终于又低低“咕“了一声,不是惊叫也不是破煞,就是禽类在确认那地方终于不再往外吐脏气之后,给雪夜里留的一点活口响。
白寡妇走在中间,短刀这回没别那么死,松了半寸在腰侧,像也认了这截北翼暂时算重新压回去了一层。马凤山最前头,油布包里两枚真符——副符、备前爪符——贴在一块,加上关帝庙地窖还没去补的那档没做完的活,加上冷库三只母坛刚糊死的哑层,加上狗皮屯尾栓半压的那截,加上白毛窑主口早塌的那道刻痕,加上冰沟硫磺烧过的支巷、老参沟竖井烧掉的胎壳——一层一层在关东地底下,被他们从开春前的雪壳底下又往原石方向追了一格。
可谁都没提龟脉正心那最后一格。
到装车沟垭口,赫三终于从江岔废爬犁棚里冒出来,没靠近工棚,就站在江坎雪棵子里,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朝马凤山方向呲了一下,不算笑也算不上是冷脸,就那种关东老单帮认了活人回来、自己没白猫半天的意思。马凤山从垭口停了半步,从油布包侧把那半块赫三早先给的火硝没用完的一角抛过去,赫三单手接住,掂了掂,朝工棚方向啐了一口,没进去,就那么靠在江坎老柳桩上把火硝重新塞回自己狗皮大哈内袋——这截账也算平了。
“下一程呢。“白寡妇在垭口风里站定,声音被雪片子削得有点发粗,但字还是平的。
马凤山朝北面那几盏早就灭了的俄界鬼灯方向没看,反而掉脸朝南——小白山那道在灰雪里慢慢重新发白的主脊,从漠河这头望过去只剩一道极淡的、像旧地图上没标实的虚线。
“关帝庙地窖下格备符有了,回小白山之前,先拐关帝庙一趟,把上格那假狗符抠了,备符压回去,龟脉前爪这角彻底归真。然后——“他顿了一息,左手不自觉又往腰后摸了下刻字刀的刀柄,像跟自己爹隔着土再对一次表,“然后回小白山。白毛窑主腔早塌了,可龟脉正心那口谁都没下的原胎井,参将当年留的'心钉'还在最底下。黄皮子、狗皮仙、母坛、库塔阴契——全是贴着龟壳外头翻的皮。正心那层不是皮,是原石自己镇的那件东西。要翻到那,才算把父辈当年'莫开棺'三个字底下压着的那层真底翻出来看一眼。翻完,再定刻不刻最后一道。“
小申把鸡笼重新换到舒服的肩位,猎枪横在胯边,没问,没催,只跟着往垭口外那截朝南回小白山方向的旧放山道踩下第一脚。白寡妇最后回头扫了一眼装车沟工棚——独眼没在门口送,棚里只还亮着一点没熄净的炭灰暗红,算是个老交通自己把被换过的供台又拿灰盖了一层、没再让黑蜡续上的意思。她没再留什么,转身跟上去。
雪继续下。漠河这截北翼的脏气被一层一层压回冻土,可南面小白山那道更老、更深、更不打算给活人轻易翻开的阴脊还在灰白里沉默着,等他们再回去,往最底那格下最后一把。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