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个春天就都平了。
小申在棚外朽木垛上把引魂鸡从笼里放出来。黑公鸡在雪面上站了片刻,抖了抖翅,没往林子深处跑,反而扭头朝小白山方向那片灰蒙蒙的远山脊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迈开爪子,不紧不慢地朝装车沟外侧的枯木线走,钻进一片没膝的雪棵子,慢慢没了影。
白寡妇从工棚里出来,短刀别回腰后,看了一眼鸡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马凤山:“店没了,山底下的账清了,名册归了总站。你腿上那伤,开春化雪前得找个屯子换回药,再拖怕是要烂进骨头。“
马凤山低头看了一眼左腿膝盖,布条早让血和雪水冻成了硬壳,敲一下能听见闷响。他拿榆木杆子在雪壳上杵了杵,没说治,也没说不治,只来了句:
“再回一趟小白山。外口那道'人'字刻痕,开春雪一化就冲没了。我得再补一刀。我爹那辈刻的'莫开棺'在窑腔里头,也该趁雪化前再拓一遍。往后不会有谁再进那窑,可字不能让雪白盖了。“
白寡妇没劝。小申把空鸡笼在手里转了半圈,搁在了朽木垛顶,算是留给山里。
三个人——没有老俄国了,没有引魂鸡了,没有白家店的灯了——掉头朝小白山方向,沿铁轨沟往外走,踩着厚雪,脚印一道一道压在漠河林缘的最后一段灰白上。
又过了六天。小白山重新笼在开春前最后几场连雪里。
马凤山独自站到白毛窑外口那块被炸药掀翻又让雪崩填了半截的窑门石前,拿父亲那柄刻字匕首,在冻硬的岩面和新雪交界处,重新刻了一遍“人“字。刀痕切进石,翻出黑青的岩粉,雪一层层扑上来,他又补一刀,再补一刀,直到那两个字比第一次炸窑那晚还深半分。
然后他转身,往窑腔塌方的缝隙里,没再钻进去,只把匕首在窑口石沿上最后顿了一下,留了一道横的封印痕,算是替马老苍、替老俄国、替三十几条焊在窑底和支巷里的残魂,一起把门抵死。
白寡妇在下方山梁等他,身上裹着朴家给的一件旧狗皮大哈,短刀别在腰侧,半张名册残页的空位已经不再去摸。小申在更外头一截雪坎上坐着,猎枪横在膝头,望着远处小白山主峰慢慢发白的脊线。
谁都没再提黄皮子讨封的事。窑封了,名册归了档,保仙会的香灰被江风刮散了,日军留在龟眠地底的那点实验残迹让硫磺和雪崩一起压回了阴面冰沟。
关东的雪,埋过胡子、埋过日本人、埋过放山人,埋过一场黄皮子的飞升梦,埋过白家店最后一炉炭灰,埋过背阴槽支巷里那点没散完的铜香余烟。雪化了,故事还在——可这回,窑底下再没有谁替谁讨那一声“仙“,只有两代人拿命压住的“人“字,刻在冻岩上,等下一场雪来,再等下一场雪过去。
马凤山从窑口转下来,到白寡妇和小申跟前,把刻字匕首慢慢归进腰后刀鞘。
“下山。找个能换药的屯子,过了年,这山就再不回头了。“
三人踩着最后一段硬壳雪,朝小白山南麓以外、嫩江官道以远、所有关东旧地图上都不曾单标出来的那几道荒甸子,一步一步走下去。身后小白山沉默地白着,白毛窑再没有一声讨封、一声唱戏、一声倒悬戏楼里的目连救母从地底透出来。
风停了一瞬。
然后又是漫天细雪,不声不响,把三道脚印,也慢慢盖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