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长矛,铁矛尖在火光照耀下亮了一下,矛杆比他的大砍刀长出整两尺。他把矛尖对准了虹嗣汉的方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蹿了出去。
马蹄踏过一具横躺在路中间的尸体,马蹄铁在尸身肋侧踩出一个闷响,马的冲势没有任何衰减。杜远俯身低伏在马脖子上,长矛平举在右侧,矛尖微向下压——矛尖正对着虹嗣汉的胸口方向,速度加上马的重量,这一矛如果扎实了,整根矛杆能从人前胸进去后背露出来一截。
虹嗣汉刚撂倒第五个喽啰,正侧身回防,余光里栗色大马已经冲到三步之内。他往左闪了一步——但马速太快,他估算出来自己即便闪开也有半边肩膀要受一击。
“啪”——一颗石子从山坡上飞下来,擦过栗色大马的鬃毛末端,正中杜远的嘴唇。
那颗石子打得极刁,不偏不倚地嵌进杜远上下两排门牙之间的缝隙,力道把他整个上唇往后掀了一下。两声清脆的“咔”响从杜远的嘴里冒出来——两颗门牙从牙龈里被连根撞断,断口带着血丝斜飞出去一颗钉进旁边的土墙里,另一颗弹在马背上滚了两下掉进灰烬里。杜远的嘴瞬间漏了两个黑洞,血从牙床上涌出来淌满了下巴,他疼得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手里的长矛尖抖了一下偏了半尺,贴着虹嗣汉的右肩外侧擦了过去,矛尖划破短褐的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肉。
马匹继续往前冲了五六步才被杜远用双腿勒住,他趴在马鞍上捂着嘴,指缝里全是血混着口水往下滴,嘴里漏着风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还是“小崽子”之类的,但因为没了门牙,那个“崽”字听着像是“栽”。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个小豆丁还叉着腰站着,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夹了一颗新的石子,正笑眯眯地朝他晃了晃。吕水兴的嘴型隔着燃烧的村庄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出声,但那口型大约是说:“还要来吗?”
杜远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血的呜咽。他又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自己人——一半瘫在地上起不来,一半正互相搀扶着往后退,眼睛都在看他。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没了门牙的嘴张着,血和唾沫混成一团糊在下颌,那张曾经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只剩下狼狈。
他猛地一抽缰绳,马头拧转了方向。他从嘴里拔出血糊糊的手往马鬃上一抹,冲着剩下的喽啰们吼了一声:“走!撤——撤!”
他最后一个“撤”字因为漏风而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则”的音节,但没有人计较这个。那些还能动的黄巾喽啰连滚带爬地跟上杜远的马,有人扔了草叉空着手跑,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踉跄着往后撤,脚步在黄土路上踩出一片杂乱的、沉重的声音。火光照着他们裹着黄巾的后脑勺,一排黄色的布尾在浓烟里颠簸着往村庄西面退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火光和暮色混在一起吞没了。
村庄正中央,那柄大砍刀还插在黄土路面上。刀身映着一簇又一簇的火光,像一块烧红的铁。虹嗣汉站在路中央,把木棍收回来拄在地面上,肩膀微微起伏着,短褐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蓝渺苍从山坡上走了下来,手杖戳过土路上的灰烬和碎陶片,咯吱咯吱的。吕水兴跟在他后面跑下来,跳过了两根拦路的烧焦横木,落在虹嗣汉身边,仰着脸看着他,小虎牙翘着,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抹黑灰。
“虹叔,”他说,声音因为刚才喊得太用力而微微有些哑,“他们跑了。”
虹嗣汉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插在地上的砍刀,又抬头看了看村庄西面那排正在远去的黄巾背影。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