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娘喝米汤,桑重山路过煎药房,又塞给他一封谢仪,他依旧只取了诊金。
到了第二夜,他动了。
寅时前那回安神药送进去、角门落锁之后,他没回棚子,借着煎药房后窗翻上了东墙根的药廊。流云步在玄界使来,脚下连一片瓦也没惊动。他贴着廊柱阴影,一寸一寸,往内院外缘摸。
内院比他白日隔着高墙想象的,还要冷。
成排低矮的石屋,顺着墙根排开,一间挨着一间,每扇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窗后黑着。门楣上挂着乌木号牌,从一角排开去,号号相连。屋角立着半人高的陶罐,罐口封着符,他看得清楚,一缕缕极淡的、从孩子身上抽出来的天阴余气,正顺着地上刻的浅槽,被那些陶罐缓缓收攒进去。
孩子们手腕上,都系着和门楣同号的小木牌,腕子间扣着简化的引气锁,锁不重,却足够让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孩童,连门都推不动。锁扣磨在腕子上,磨出一圈暗红的痕。一间石屋里,有个孩子在梦里小声喊娘,喊了两声,没人应,便又没了动静。
他没往深处去,只沿着药廊,一间一间看过去,把号牌、石屋、陶罐、浅槽、换班护院走动的步子,全刻进脑子里。
最里一间,单独立着,比旁的石屋干净些,也更冷些,门楣号牌上,烙着七十三。
他贴到小窗旁,闭了闭眼,再睁开,借着赤魇辨近不辨远的那点感应,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的男娃,瘦得脱了形,躺在石榻上,手腕木牌烙着七十三,闭着眼,胸口起伏极浅。那罐他动过手脚的慢药搁在榻边,喝了大半。男娃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
一个护院打着哈欠从门外走过,隔壁小石屋传来一声更小的孩子的梦呓。榻上的男娃在护院脚步声的间隙里,极轻地睁开眼,没出声,只把自己手里那半块干饼,顺着两屋之间一道窄缝,一点一点,塞给了隔壁,然后重新闭上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守一伏在小窗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内院那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温时简来了。
筑基中期的灵压,随着那道青绸直裰的身影,顺着石屋之间的甬道,缓缓铺开、扫过。林守一整个人贴进药廊一根立柱的阴影最深处,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掐断了。丹田里那口真元沉到八成五以下,镇界玉被寒髓草瓷瓶和敛息符压成一块死物,赤魇在玉里连气声都敛尽了。
灵压一寸寸扫过来。
偏在这时,煎药房那头,那个烧火的矮壮童子揉着眼起夜添柴,药炉的门被拉开,火光“腾”地涌出来一道,又随着他半掩炉门,晃了回去。就这一晃的工夫,廊柱这一片阴影被火光拉长、揉乱,温时简的灵压,从林守一藏身的柱子外三寸处扫过,没停。
他贴在柱后,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浸到了腰。
温时简径直走到七十三号石屋前,开门进去。林守一从立柱阴影里,隔着那道窄缝,看见他在石榻边蹲下,两根指头搭在阿卯腕上,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那鼻息,比白日稳了一丝。
温时简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到榻边那只喝了大半的药罐上,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七十三号今夜怎么稳当了些。”他淡淡开口。
身后跟着的管事赔笑:“回管事,是吊命的药见效了。”
“嗯。”温时简把药罐放回去,站起身,替那孩子掖了掖薄被,声音不高,却让廊柱后的林守一听了个分明,“七十三号是老封君亲自点名要活的,月晦开坛的主引,成色是这些年头一份。都仔细着,他不走寻常车,也不与那些杂号一处安置,等总堂专使亲自来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是。”
温时简又看了石榻上的孩子一眼,转身,带着人出了内院,灵压一寸寸收了回去。
林守一在柱后又贴了足足一炷香,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走远,才顺着原路,悄无声息退回了煎药房。后背的中衣,已经能拧出水来。
他没再睡。寅时将近,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褐短打,绕到坞墙一处塌了半边、正待修缮的暗角,伏在墙影里,等。
寅时正,内院角门,无声开了。
两辆罩着黑篷的小车,被推着,悄没声地滑出角门,又出了坞堡后门。前一辆篷里,五六个昏睡的孩子挤在一处,腕上小木牌随着车晃,轻轻碰响;后一辆装的,是一只只封了符的收煞陶罐,和四个灰袍护院。
四个护院,都是练气巅峰的气息;车辕上坐着一个领队,筑基初期。
林守一伏在墙影里,把人数、修为、车数,一一数清。黑篷车出了后门,不上官道,拐上一条背人的山道,方向是坞堡西北。那方向,暗网舆图上标着一处地名,山雾峡,峡里有一段老瘴气没散尽的短区,神识在里头压得发沉,是天然的遮眼地。
他远远缀在半里外,看着那两辆车进了峡口,又看着峡中护院的气息在瘴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