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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一阵乱石滚动的声响从上方山坡倾泻而下。
大小石块顺着陡峭的山坡蹦跳滚落，重重砸在路堑开挖面上，碎石飞溅，扬起漫天尘土。现场工人慌忙向两侧躲避，眼睁睁看着几块脸盆大小的岩石重重砸落在刚刚修整完毕的坡面上。
“山上经常这样，太阳晒上大半天，表层冻土层化开，岩体裂隙里面的冰膨胀消融，岩石就松动往下掉。”施工队长扯着嗓子，迎着高原呼啸的山风大声说道，“我们安排了专人瞭望，可山坡太长，沟壑纵横，总有瞭望顾及不到的死角。”
张敬山抬眼望向头顶巍峨山体。
高原昼夜温差巨大，夜里裂隙里面的水分冻结成冰，体积膨胀，撑开岩石缝隙；白天气温回升，冰层消融，岩体失去冰的支撑，原本完整的山体被一点点裂解。日复一日冻融循环，把坚硬岩石拆成一堆松动碎石。落石不是偶然事故，是这片大山日复一日的常态。
他没有贸然往坡下靠近，站在相对安全的台地上，拿着地质锤、罗盘，缓慢踏勘周边地质。高原缺氧，稍微活动便胸闷气短，腰背旧伤被高寒低温刺激，一阵阵酸胀刺痛，只能走走停停。
一边观察，一边在手记上飞快落笔素描。
高原两大杀手：其一冻融滑坡，受温度控制；其二冻融崩落滚石。水藏在岩石裂隙，夜里冻、白日化，生生把山体拆解。内地边坡病害多因降雨，这里的敌人是四季轮回的温度。
现场临时碰头会就在乱石遍地的路堑边上召开。
施工队给出两套惯用思路：第一，继续加大刷坡坡度，把山坡削得更缓，把所有松动碎石全部清掉；第二，大面积砌筑浆砌片石护坡，像在内地一样把坡面全部封护起来。
“这两套办法，在这里行不通。”张敬山摇摇头，指着坡面残留冰层痕迹，“就算今天把松动石块全部撬除，下一轮昼夜冻融，又会把新的岩石裂解松动。浆砌片石贴在冻土之上，底下土层解冻沉降，砌体悬空，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垮塌，前面我们已经见过教训。”
在场技术人员面露难色。内地成熟手段全部失效，那高原边坡究竟该怎么做？
“思路要变。”张敬山蹲下身，在地面沙土上画出剖面，“对付融冻边坡，核心不是硬挡，而是隔热，减少外界温度对地下冻土层的扰动。第一，尽量减少大开挖，少扰动原生地表。挖得越深，冻土暴露越多，冻融破坏就越严重。第二，已经开挖出来的坡面，不能直接砌石头，要设置隔温层，隔绝日晒，减少冻土融化。第三，滚石不能指望全部清山，山太大清不完，要分级设置拦石堤、落石槽，被动防护，把滚落石块兜住。”
一番话，让在场众人陷入沉思。过去大家总想着把山体改造得顺从工程，来到高原才明白，很多时候，要学会迁就大山本身的规律。
方案框架初步敲定。但新的难题摆在眼前：隔温材料物资匮乏，八十年代末的高原工地，没有后世成熟的保温板，物资运输翻越千山万水运上来成本极高。
不能坐等远方的物资，只能就地想办法，利用当地可以获取的材料做简易隔温。
一部分人收集当地厚实的泥炭土层、草皮，用来做坡面隔温覆盖；就地开挖夯筑数道土石拦石堤，横亘在山坡下部，用来承接高处滚落的碎石；严格控制开挖深度，尽量保留原生覆盖层，不肆意大挖大刷。
现场马上分工落实。
张敬山不敢放松，高原看不见的风险远比肉眼看到的更多。冻土看不见，埋藏冰层看不见，只能依靠肉眼巡勘、简易木桩标记位移，靠人的脚步一遍一遍丈量山体。
白天跟着工人盯守边坡施工，每一道拦石堤的断面、每一处草皮铺盖厚度都要核对。高原阳光毒辣，紫外线灼烤皮肤；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寒风刺骨。夜里头痛失眠是常态，旧腰伤夜夜折磨。
工棚油灯之下，翻看从前在山西、南方写下的厚厚手记。北方对付地应力，南方对付地下水，高原要对抗的是温度。同样做土木，山河不同，解题的答案全然不一样。
手记中写下：
做工程不是拿着一套图纸走遍天下。山不一样，土不一样，气候不一样，对策就要跟着变。经验是财富，可照搬旧经验，经验就会变成陷阱。
连续几天观测，铺了草皮隔温的坡面，冻土融化速度明显放缓，溜滑规模得到抑制；一道道拦石堤发挥作用，山上滚落的碎石被土石堤拦截，不再直接冲到路基作业面。险情得到初步控制。
就在这边路堑逐步向好的时候，指挥部传来紧急消息。
前方准备开工的隧道，洞口坐落于冰碛堆积层之上。堆积物混杂巨块漂石、泥沙，地下夹杂埋藏冰。一旦开挖扰动，埋藏冰融化，洞口极易发生大规模滑塌。
路堑融冻滑坡刚刚初步控制，前方冰碛层隧道洞口又即将开工。混杂巨石与地下埋藏冰的洞口，一旦开挖扰动冰层，后果不堪设想，进洞该如何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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