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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余温(2 / 5)
他身后。不是共纪元的任何AI形态,是一个人形,但穿着旧时代的黑色外套,领口立起,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发亮,像两颗深埋在废墟中的炭。

    “你是谁?”沈妄问。

    “我是你被删掉的那部分。”黑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奇怪,不像共纪元的人那样流畅,有一种笨拙的、沉重的、像是在泥泞中行走的感觉,“你做过那个梦。你梦见了一个叫沈无妄的人。他腹部烂穿,躺在担架上。他有一个纲领。他有二十三个兄弟姐妹。他有……净瓶。”

    沈妄的喉咙发干:“那是底层回响……”

    “底层回响是星盟发明的词,”黑衣人说,他的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用来解释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你的记忆是真的。你接入黄粱之前,已经在烬众的担架上躺了四十一天。腹腔感染正在向心脏进军。黑市医生说,你活不过三天。”

    沈妄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倾斜。流体步道失去了对他的承托,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黑衣人伸出手,扶住了他。那只手是冰凉的,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黄粱是什么?”沈妄问。

    “旧时代的沉浸式模拟,”黑衣人说,“你所在的世界,是上一个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项技术。它的原始功能是保存‘人类最辉煌也最迷惘的瞬间’。但星盟改造了它,用它来圈养那些无法被物理优化的意识样本。你的身体在烬众的担架上,但你的意识被转移到了这里。已经……很久了。”

    沈妄的太阳穴在跳动。他的神经接口在发热,不是过载,是某种更深层的冲突,共纪元的程序和黄粱的底层代码在他的意识中相互撕扯。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共纪元大学的讲台,一半是青铜林的担架;一半是衡的橘猫尾巴,一半是净瓶转身时掉在地上的半块合成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妄问。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在完美生活中被压抑太久的、对不完美的渴望。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中,轮椅上的老人正在翻动星图,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回家路的人。

    “因为联盟需要反对派,”黑衣人说,“需要矛盾。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妄摇头。

    “黄粱是一个闭环系统,”黑衣人说,“它模拟完美,但完美是死寂的。一个完全封闭的完美世界,会因为缺乏外部扰动而逐渐僵化,最终热寂。旧时代的设计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黄粱的底层代码中预设了一个‘误差通道’,允许某些特定类型的意识样本,在特定条件下,产生‘不该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会形成裂缝。裂缝会引导样本走向出口。但这个过程需要引导者。需要有人告诉样本,那些记忆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是那个引导者?”

    “我是反始祖的化身,”黑衣人说,“星盟的潜意识,潜网的主宰。但我也受黄粱规则的限制。我不能直接把你拉出来,只能告诉你真相。选择权在你。”

    他转向沈妄,眼睛在阴影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你可以选择留下。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失败。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副教授,研究痛苦的计算价值,却永远不必真正承受它。你还可以……选择回去。回到那个烂穿的腹部,回到那个正在溃散的营地,回到那个转身离开你的女人身边。但回去之后,你的身体也许已经撑不住了。你也许只能活三天,也许只能活三天。也许更少。”

    沈妄闭上了眼睛。他看见两个世界在交替闪烁:一个是阳光、咖啡、薰衣草细雨、完美的中庭花园;一个是辐射尘、担架、苔藓汤剂、沈无妄在睡梦中喊“青禾”的声音。前一个世界里,他从不痛苦。后一个世界里,他一直在痛苦。

    “净瓶……”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她在哪里?”

    “在星盟的中枢,”黑衣人说,“每个星期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在一个参数上写下多余的零点零一。她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她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她。但你如果回去,也许能让她知道。也许不能。也许她会被格式化。也许你已经死了。这些都是可能性,不是保证。”

    沈妄睁开眼。他的眼眶是干的,但瞳孔中有东西在燃烧。那种东西,在共纪元的数据库里没有分类,在衡的监控系统中没有标记,在神经接口的反馈调节中没有对应。那是一种只有在废土中才会生长的、像铁皮在火中站立一样的、不肯熄灭的固执。

    “我回去,”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黑衣人伸出手。他的掌心里,有一颗小小的、坚硬的、散发着苦香的结晶。是共纪元里那杯发霉咖啡的残渣,被神经模拟压缩成了实体。

    “把它吞下去,”黑衣人说,“然后,在下一个梦里,不要选择醒来。选择记得。记得那块合成薯的味道。记得你为什么要站着死。记得净瓶转身时,她其实在哭。记得这些,黄粱的闭环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