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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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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对岸」(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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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商隐·《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他没有彩凤的翅膀。他只有两条腿。黄河不宽。但冬天的水是刺骨的。他蹚过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凉得像刀子。像塬上的风。像苏眠视频里的沉默。他没有飞过去。他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踩在黄河的卵石上。踩在红泥里。踩在真实的、不骗人的、凉透了的河床上。但他和她之间——有灵犀。一点。就够了。她坐在对岸。他在这一岸。中间隔着水。隔着四年的谎言。隔着烂掉的根。隔着膝盖里的石英砂。但他走过来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看见他蹚水过来。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合上电脑。站起来。说:“你的袜子湿了。“那就是灵犀。那就是通了。

    黄河在这里窄了一些。

    不是窄。是收了一下腰。像塬上的老农弯腰捡一块石头。两岸的土崖往中间靠了靠,把河水挤得急了一些。水面上起了细碎的浪头。冬天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浪尖上闪着光。像碎玻璃。像苏眠银耳钉上的反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刃的东西。

    顾明远站在岸边。

    他看见了那个白点。

    在对岸。大约三十米远。河滩上。一块大石头。灰白色的。比水文站旁边的那块还大。像一头卧着的老牛。白点坐在上面。

    白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散着。风一吹,飘一下。

    苏眠。

    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不是视频里的。不是照片里的。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的。在对岸。三十米远。坐在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的。灰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动。在写东西。

    他在这一岸。她在那一岸。

    中间隔着黄河。

    水不深。冬天的水位低。最深处到小腿肚子。但水凉。兰州冬天的黄河水——不是冰水。是带着冰碴子的水。是从巴颜喀拉山一路滚下来的水。是裹了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水。是凉到骨头里的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运动鞋。左脚的鞋带头是粉色的。苏眠用指甲油涂的。淡粉。像黄河落日时天边那一道橘红。鞋帮上沾着黑泥。北京的车库里的黑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敲在卵石上发出空心的响。右脚的鞋带是黑色的。松着。像他这四年的状态——松的。散的。随时会断的。

    他蹲下来。

    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咯吱。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手指冻得发僵。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的红泥已经干了。和黑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他这四年的样子。说不清。分不清。真假混在一起。黑白混在一起。红和黑混在一起。像黄河水和墨汁混在一起。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解开鞋带。

    左边的粉色鞋带松开了。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淡粉色的。塑料的。表面有一层指甲油干了的膜。苏眠涂的。她涂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坐在北京公寓的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小瓶透明指甲油。里面掺了粉色的颜料。她用细刷子一笔一笔地涂在鞋带上。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画一幅画。像在写一个字。像在做一个仪式。

    “为什么涂这个?“他问。

    “因为好看。“她说。没有抬头。

    他当时觉得她可爱。觉得她像一只猫。觉得她涂指甲油的样子很专注。但他没有想到——这根粉色的鞋带会成为他后来四年里唯一不敢扔掉的东西。会成为他贴身口袋里最软的那一层。会成为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见的唯一一个带颜色的东西。

    他把鞋带重新系在鞋孔上。系紧了。打了两个结。

    然后他脱了鞋。

    袜子也脱了。灰色的。棉的。左脚的袜底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像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这四年的样子。看着他烂掉的根。看着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看着他心里的褶皱。看着他站在黄河边、准备蹚水过去的样子。

    他把鞋和袜子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摄像机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重心。帆布包里装着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橘子糖纸、老太太的纸巾。所有的真实。都在。他拍了拍包。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像老船夫拍他的后背。像老周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踩进了黄河。

    脚底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没有。

    凉。不是凉。是刺。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脚底的穴位。像刀子。像冰锥。像塬上最冷的那天晚上,老周军大衣上的霜花化在皮肤上的那种冷。但比那更狠。因为水是在动的。流动的水带着温度走。每一秒都在带走他脚上的热。像赵鹏程的手在带走苏眠的温度。像他的谎言在带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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