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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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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视频」(2 / 5)
说“我养着你,你就得听我的”。那时候我刚拿了行业大奖,站在工作室的雕栏边,对着赵鹏程笑,说苏眠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懂什么纪录片。苏眠站在包厢门口,手里攥着改了八遍的脚本,耳上的银耳钉晃得我眼睛疼,我没看她的眼睛,我怕看见她眼里的光,怕那光刺得我心慌。

    “是想让你知道:那本书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想起《浮标》里的内容,想起她写我拍黄河时用“高级灰”滤镜盖掉红泥的颜色,写我把老百姓跪在河边哭的镜头剪掉,说“表演感太强,不符合艺术调性”,写我把她拍的渔民捞沙的素材扔在地上,说“太脏,上不了台面”,写我为了拿资方的钱,往黄河里倒了半吨净水剂,把河里的鱼毒死了一层,还对着镜头说“这是为了让黄河更干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我现在拍的每一帧素材上,扎在我膝盖骨缝里的石英砂上,扎在我欠了黄河的每一笔债上。

    “包括那些让你不舒服的。”

    苏眠笑了下,笑得有点冷,像黄河冬天的冰,没有温度,没有怨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突然想起她写《浮标》时,我在机房里锁了她三天,让她删掉所有骂我的内容,她当时就坐在机房的地板上,背靠着服务器,眼睛红着,却咬着牙说“顾明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河”。那时候我觉得她疯了,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丫头,现在我才懂,疯的是我,骗的是我自己。

    “尤其是那些。”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镜头,留下个模糊的指印,沾着红泥,和我的鞋帮上的红泥一个颜色,和老船夫烟袋锅上的红泥一个颜色,和黄河里的红泥一个颜色。那个指印混着她的指纹,像个小漩涡,像河面的浪头砸出来的漩涡,像老船夫撒烟丝时沉下去的烟丝,像我这些天拍的所有素材里都藏着的那个痕迹——我欠的,我躲不掉的。

    “你不需要原谅我。”

    我不需要原谅她?我有什么资格原谅她?她写《浮标》是为了让我醒,是为了让我别骗自己,是为了让我看见黄河的真实,我有什么资格原谅她?我当年把她锁在机房里,我把她的稿子扔在黄河里,我把她写的“河不能假”四个字当成笑话,我有什么资格原谅她?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人掐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只需要——”

    她拖长了声音,像当年在机房里催我改脚本时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我突然想起她当年蹲在黄河边,用铅笔在鹅卵石上刻“河”字时的样子,嘴唇抿着,就是这个弧度,那时候她跟我说“顾导,河记得,你骗它,它就骗你”。我当时笑了,说“河是死的,它记得什么”,现在我才懂,河是活的,它记得我倒进去的净水剂,记得我扔进去的假景,记得我踩过的红泥,记得我所有骗自己的日子。

    “别骗自己了。”

    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我骗自己什么了?我骗自己拍《大河》是艺术,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黄河;我骗自己欠赵鹏程的是钱,还了钱就清了;我骗自己早忘了苏眠,忘了她揣在怀里的暖水袋,忘了她耳上的银耳钉,忘了她写在笔记本上的“河不能假”;我骗自己蹲在黄河边拍水、拍船夫、拍老周的手,是在还债,其实我还是在骗自己,我怕我拍的这些不够,我怕我还不完,我怕我根本不配还。

    苏眠说完这句话,视频停了三秒。镜头晃了一下,是她的手抖了,指尖又蹭过镜头,把刚才的指印蹭得更模糊,红泥印子混着指纹,像个小漩涡,在屏幕里转,转得我头晕。她没动,嘴唇抿得更紧,银耳钉晃了一下,是风刮的,背景里的胡辣汤吆喝声远了点,卖包子的吆喝声近了点,都是带着红泥味的声音,不是北京的声音,是真实的,活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落在红泥里的雪,没有重量,却砸得我喘不过气。

    “我怀孕了。”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修饰,就三个字。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怨怼,没有期待,就像说“今天胡辣汤有点辣”一样平静。然后画面黑了,黑得彻底,只有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像一层薄冰,冷得我脸上的霜花都化了,混着眼泪,流进嘴角,咸的,涩的,像黄河的水。

    我没动,手指还放在鼠标上,指节捏得更紧,指甲盖几乎要掐进鼠标壳里。老周没说话,蹲在旁边,把头埋进棉大衣里,只露出个冻得发红的耳朵,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河面的浪头砸在青石上,闷的,像我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快得我几乎要窒息。

    我按了回放键。

    第一遍,我没听清。只看见苏眠的脸,只看见她的银耳钉,只看见那个红泥指印,黑屏的时候,我愣了三秒,脑子一片空白,像被河水冲过的青石,什么都没留下。然后我倒回去,拖到视频的最后十秒。

    第二遍,我听见了。

    “我怀孕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像落在红泥里的雪。我盯着她的嘴唇,盯着她说话时的弧度,和当年在黄河边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