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当时《大国工匠》刚立项,顾明远不听话,嫌预算砍太多,不肯改剪辑方案,我想找个能影响他的人。苏眠是师大中文系的,写过几篇影评,看着单纯,没背景,就让她去了。她第一次见顾明远是在三里屯的酒局上,我教她问‘河为什么不流’,顾明远当时就愣了,后来她跟组,顾明远对她挺信任的,什么都跟她说。
但后来她不听我的了。2021年我让她把顾明远拍《大河》时哭的素材偷出来,我要剪个‘导演情绪失控’的花絮抹黑他,她没给,反而把素材拷了一份自己留着。2021年底她写《浮标》,我让她往死里骂顾明远,把‘作者性’那套批透,她照做了,但是书里留了半章写顾明远拍《大河》时的真东西,我让她删,她不删,说‘那部分是真的,我不能瞎写’。2022年她要拍自己的纪录片,叫《浮标》,找我要钱,我没给,她就拿我给刘教授转账的记录威胁我,说要交给纪委。
我控制不了她,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棋子,是跟我博弈的对手。”
顾明远的手指在“她有自己的想法”那几个字上蹭了蹭,纸页被蹭得发毛。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眠,是在赵鹏程的酒局上,他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有人递过来一杯温蜂蜜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抬头,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姑娘,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个录音笔,眼睛亮得像河里的星子,问他:“顾导,《大河》里的河为什么不流?调色师说要‘高级灰’,可我老家门口的河,流起来是浑的,是会咬人的。”当时他怎么回的?哦,他说:“艺术要高于生活,真实的河太脏,观众不爱看,我们要给观众造梦。”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后来苏眠跟组,每天最早起来给全组买豆浆,豆浆杯上总是多放一勺糖,是他爱喝的甜口。冬天机房冷得像冰窖,她把自己的暖水袋给顾明远,粉色的,上面印着小鸭子,他当时正跟资方通电话吵架,嫌对方又要改剧本,顺手把暖水袋扔在了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她没说话,蹲在地上把暖水袋捡起来,擦干水,第二天又带了个新的,还是放在他桌角,这次他没扔,只是没用,后来苏眠走的时候,把暖水袋落下了,老周收着,现在还在他的帆布行李箱里。
“那姑娘眼睛亮,”老周忽然说,枯蒿杆把红泥拨得哗哗响,“当年她跟组,每天最早起来,最晚走,收拾机房,我见过她记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写的都是‘顾导今天拍的河浪是真的’‘顾导说河不能假,假了就对不起爹妈’。后来她写书骂你,我骂她‘白眼狼’,她还跟我吵,说‘顾导要是真拍假的,我连他一起骂,骂他就是骂那些拿脏钱糊弄观众的导演’,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她是恨你丢了根,不是恨你这个人。”
顾明远没说话,把文件翻到后面,是苏眠的银行流水截图。
2022年3月15日,赵鹏程给她转了五万块,备注“稿费”,她当天就把钱转到了一个叫“黄河民间影像基金”的账户里,备注“纪录片启动金”。流水单上的卡面是她大学时办的,印着卡通猫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脸了。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苏眠在黄河边拍的,像素不高,像是老船夫用旧手机拍的:她蹲在顾明远刚才跪的那块青石上,手里拿着台摄像机,是老周从阿杰学校报废库弄来的那款松下AG-HPX173,镜头上有个小划痕,是当年跟组的时候被道具组的铁箱子砸的,她一直没修。她扎着马尾,耳朵上戴了个小小的银耳钉,是他当年在黄河边的小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她一直戴着。风把她的牛仔裤裤脚吹得鼓起来,像两根要飘走的芦苇。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方知写的情况说明:“苏眠2023年10月最后一次出现在黄河边,跟老船夫说‘我帮顾导把根看着,等他回来,我再还给他’。她留下的U盘里有她拍的《浮标》粗剪版,还有顾明远当年拍《大河》的原始毛片拷贝,她说‘这些是真的,不能丢’。老船夫说,她走的时候,往河里扔了块鹅卵石,石头上刻了个‘河’字,是顾明远当年教她写的。”
顾明远关上文件,封条已经撕坏了,合不上,纸页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抬头看向黄河,河面上的霜已经化了,露出底下浑黄的河水,流得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往下砸,但是肉眼看是急的,心里却觉得慢,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远处的塬顶上,鹏程大厦的钢筋架还立着,玻璃幕墙碎了一半,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像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老船夫远远地站在渡口,还是那件黑棉大衣,帽子压着眉,手里攥着烟袋锅,铜锅磨得发亮,烟杆是枣木的,裂了个缝,用铜丝缠着,他没点烟,只是攥着,像攥着什么宝贝。
他站的地方是以前渡口的售票口,墙面上还留着褪色的“渡船时间:早6点-晚6点”的字,红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个模糊的印子。他一动不动,像尊被风雕出来的雕塑,又像和身后的老柳树长在一起了。
“老船夫说,”老周把枯蒿杆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前儿那姑娘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