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刚刚砸下冰挂,怎么可能温热。不过是手早已冻得麻木,冷热知觉失了灵,是神经在骗自己。
可那捧水贴着掌心肌肤晃动的瞬间,他的确真切地感觉到一丝暖意,像是含过一口热茶又吐出来残留在唇齿间的感觉,又像是谁曾紧紧攥住他手心时留下的那点汗湿。
他蹲着不动,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一滴滴往下漏。
先是漏得快,后来慢了,最后只剩一点湿黏黏地挂在掌根。水滴落回河面,悄无声息,只晕开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很快消散,浑浊的泥汤子又恢复了平静。他再捧起一捧,水依旧从指缝漏走。三捧,四捧。
这多像时间。
也像那纠缠他的一千四百万债务,像绿色离婚证上反复折叠压出的白色折痕,像小鹿笔记本里那句被他瞥见的“不敢面对”,像赵鹏程手机里那些最终没有发出的威胁短信。
他这半年来拼了命想攥在手里的东西——名声、债务、旧情、怨恨——都像是这捧黄河水,手指并得再紧也留不住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皮肤的纹路间褪去,慢一点,再慢一点,然后彻底消失,什么也不剩下。
“握不住的东西,就别再硬握着了。”风好像替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水珠甩在旁边的石头上,很快凝结成细小冰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把手重新插回衣兜。
手机还在石头上震动吗?
不,早就没电了,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从河滩上随手捡来的、毫无用处的废砖头。
回运城是蹭了景区摆渡车的返程空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湿透的裤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我说啥来着,站上头看一眼得了呗,非往那滩底下钻。”
顾明远接了过来,拿纸巾擦掉鞋面上的泥点,却没去擦手。
车里暖气很足,他靠着车窗迷糊了一会儿,没做梦,只听见车轮在柏油路上持续不断的摩擦声,细密而单调,像用砂纸在反复打磨一块旧木头。
进市区后找网吧费了些功夫。
满街都是霓虹闪烁的网咖招牌,“电竞”“5G”“包宿”的字样在粉紫色的灯光里招摇。
他走了差不多两里地,才在老汽车站背后的窄巷里找到一家:招牌是褪色的黑底,“蓝天网吧”四个字模糊不清。门帘是厚重的深色布幔,一掀开,一股混合着廉价泡面与陈旧烟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老板四十多岁模样,戴着眼镜正打CF,头也没抬,朝着空气说:“扫墙上码,三块一小时。”
他没手机付钱。
就那么站着。老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没码?”
“现金。”顾明远伸手进兜,摸索出几个钢镚和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放在沾满污渍的柜台上,“开机。”
老板咂了下嘴,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卡丢过来:“3号机。规矩点,别乱下东西啊。”
键盘泛着油腻的光泽,WASD几个常用键的字母早已磨平。他坐下去,破旧的人体工学椅扶手坏了一边,歪斜着。
开机画面是经典的XP蓝天白云,运行得极慢,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艰难地拉磨。
他等着进度条一寸寸爬完,点开那个蓝色的“e”图标——IE浏览器。主页瞬间弹出一堆劣质小游戏的广告窗口,他一个个关掉,然后找到了邮箱登录入口。
163的登录界面,仿佛十几年都没变过。
用户名他敲得很慢:gu_heyang2008。密码输错了一次,第二次才想起,那是电影《大河》杀青的日期。输入正确,收件箱卡顿了好几秒,邮件才一封封刷新出来:铺天盖地的广告、各种平台的验证码、早已失效的退稿通知、还有老周在半年前发的“顾导天凉加衣”。
最顶上,有一封未读邮件。
白底衬着蓝色的标题文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发件人:
[email protected] 日期:12月14日 18:42
主题:顾导,见字如面。
12月14号——正是他自己开直播的前一天。赵鹏程发到了这个邮箱,没发微信,也没发短信,用了公司的邮箱尾缀,格式规整得像一封正式的商务信函。
鼠标箭头静静地停在那行字上方。
蓝底白字,反射着网吧顶灯惨白的光,也模糊地映在他自己的脸上——屏幕保护程序是那种古早的“海底世界”动态壁纸,几条热带鱼慢悠悠地游过他额头的倒影,绿色的水草在他眼窝的阴影里飘荡。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
“见字如面”。
多么古早的用词。
赵鹏程在打出这四个字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靠在茶室的沙发上?是坐在行驶的车里?还是在直播后台的化妆间,让助理先草拟了内容,自己最后补上一句“别真的弄死”?信里会是什么呢?是劈头盖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