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台下闪烁的镜头,肚子几乎顶住了赵鹏程的肩膀:“赵总!冷静点!台下多少手机在录着呢!您还想再上一回头条吗!”
赵鹏程此刻已被两名(真正的保安这会儿才勉强挤上来)保安架住了胳膊往后拖,领带歪斜成了麻花状,他仍旧奋力挣扎着吼道:“封杀你!顾明远你他妈信不信我让你坟头都长不出草!老周你也给我滚蛋!从今往后鹏程没你一口饭吃!”
顾明远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弯下腰,去捡散落在脚边的那叠稿纸。
纸张掉出来两页,他一片一片捡起,然后依着纸页角落手写的年份——2019、2020、2022——按时间顺序理好,动作轻缓,仿佛在捡拾自己身上剥落的旧皮。整理完毕,他将稿纸仔细塞回夹克的内袋,然后抬手,将被赵鹏程扯歪的领口处,那枚小小的别针扶正。
“走。”他对老周说。
就这一个字。
现场的混乱并未停止,但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焦点似乎随着他这个字散去了。
老周半搀扶半拽拉地将他往侧幕布方向带,赵鹏程还在几个保安组成的人堆里徒劳地扑腾,模样有些像被捆绑后仍在挣扎的牲畜。
苏眠还站在原地,没去看顾明远离去的背影,也没再看赵鹏程,只是低着头,轻轻拍打自己袖口沾上的灰。拍了两下,她又蹲下身,帮顾明远捡起地上那支滚落的钢笔——她捡了起来,捏在手心,没有递出去,而是直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有个穿着黑色T恤的场工举着小型摄像机(GoPro)直直怼过来拍摄,老周抬起胳膊挡住镜头:“兄弟,别拍了行吗!”
“周哥对不住……上面交代的,任务……”场工缩了缩脖子,但机器没关。
顾明远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瞥向那个镜头。
通往后台的走廊灯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老周拽着他拐进货梯旁的通道口,一位保洁阿姨正推着大型垃圾车慢吞吞地挪动,堵住了去路。车里堆满了废纸团——其中或许就有刚才被匆忙打印又丢弃的台本?
顾明远停下脚步,顺手从内袋掏出那叠刚刚收好的稿纸,看也没看,便塞进了废纸堆的最顶层,没有掩盖。
“电梯!”老周拍着按钮,灯纹丝不亮,“操,装修把电给停了!”
“走楼梯。”
消防通道里,水泥台阶光秃秃的没铺地毯,脚步声带着沉闷的回音。
老周在前头开路,一阶一阶往下数:“十二、十一……”气息已经开始发喘。顾明远跟在后面,一步一响,帆布鞋底蹭着台阶上的积灰,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下到九楼平台的门,老周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被焊死了。只能继续往下。
到了七楼,听见楼上追下来的脚步声,很重,不是保安的动静。是赵鹏程助理的声音,带着回音:“顾导!赵总说有话单独——”
老周低声骂了句脏的,加快了脚步。
顾明远没回头。
他脑子里卡着几个挥不去的画面:提词器黑屏里自己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赵鹏程喷溅的唾沫星子,还有苏眠手腕骨节上那块凸起的青色筋络。
背景音混着广告歌“快乐水大杯呀”的聒噪旋律。一切都像一段卡壳的坏胶片,一格格地在他眼前跳动。
终于到了地下车库B2层。
感应灯坏了一半,车尾的红色示宽灯一排排亮着,像野兽蛰伏的眼睛。
老周的车停在柱子后面,他掏出钥匙一按,那辆白色卡罗拉发出“嘀”一声短促的哀鸣。顾明远拉开门上车,老周绕到驾驶座打火,钥匙拧了三下,引擎才不情愿地咳嗽着启动,一股柴油味窜进车厢。
“走哪儿。”老周挂上倒挡,盯着后视镜。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车缓缓倒出来,大灯光束扫过粗糙的水泥柱,墙上贴着“消防通道严禁停车”的告示,红漆字已经斑驳。他侧头看向窗外,斜上方——演播厅的外墙是整面玻璃幕墙,西沉的太阳正缓缓下落,金红色的光涂抹在蓝色玻璃上,先是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继而燃烧成血橙般的色泽,最后整栋大楼仿佛从内部着了火,每一块玻璃都亮得惊人,像是烧红的铁板。
“先别动。”顾明远说。
老周踩下刹车,车在出口的横杆前停住,引擎微微颤抖。
顾明远推开车门,下了半步,没有完全走出去,就倚在车门边,抬起头。
大楼门口的旋转门兀自转动着。
人流正从里面涌出,媒体、工作人员,像蚂蚁离穴。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上,没有走向任何车辆,也没有打电话。她穿着件旧羽绒服,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脸上,双手揣在兜里——是苏眠。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车流,脸朝向大楼的方向吗?
不,是微微侧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然后,她似乎看见了这辆不起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