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眨了一下眼。
第二道眼泪紧跟着涌出来,更快,更急,连成串往下淌。她咬住嘴唇,用力到唇色发白,然后又松开,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只有脸颊与棉布枕套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这不是嚎啕大哭,是属于纪录片人的那种哭法——仿佛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无情的水流瞬间卷走,连一篇像样的悼词都来不及在心里写完。
顾明远把手放在石膏旁边,没有触碰伤处,只是挨着那硬邦邦的边缘。
“卡我赔。”他说。
“不是钱的事。”脸还埋着,声音闷闷的。
“你拍的素材,我给你补。”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你拍了三个月,我用三十年给你补。”
小鹿不再说话了。
病房里骤然安静,只剩下输液管中液体规律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一秒一次,像黄河水在暗处偷偷漏走的秒数。头顶的日光灯是老式的那种,光线泛着冷冷的蓝紫色,照在白色的被单上,被单边缘便浮起一层淡淡的蓝晕——像是冰面的反光,又像是水底摇曳晃动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黄河渡轮的汽笛,“呜——”的一声长鸣,低沉地贴着地皮滚动过来,钻进窗缝。
半晌,小鹿终于翻过身,仰面躺好,眼睛……泪干了,脸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眼睛则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她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您怎么……还真来了。”
“电话里,你不是问河还在流吗。”他回道。
“那个啊……我是随口问林舟的。”她轻咳了一声,似乎想掩饰什么,顿了顿才问,“您……那院儿呢?”
“给她了。”他的回答很简短。
“那……以后住哪儿?”
“先管好你的腿再说。”
一旁的林舟很识相,拎起自己的包,借口说去买水,便悄悄溜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明远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蓝白格子的被单,触手有些凉。小鹿忽然伸手,努力去够床头的脏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挂绳断了的充电宝,低声说:“包脏,您别碰……”
他还是伸手把那个帆布包拎了出来——是她的,土黄色,拉链头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他从里面掏出揉皱的脏衣服、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最底下,压着一个本子。皮面,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牛皮纸的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河声。
“我拿去洗。”他说着,拎起包走向水房。
等他回来时,看见她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那本子的封皮上,却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