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地贴着他滑行,像一条熟门熟路的狗。
车窗无声地降下半截——电动的,丝滑得没有一点声响。
后座的人影先露出半扇肩膀,藏蓝色的西装,没系扣子,里面是件马甲。那是赵鹏程早年带他去见领导时兴起的穿法。脸没有完全露出来,只有镜腿闪过一道钛金属的细边冷光。
人没下车。车停着,人坐着,窗开着条缝,姿态如同在验看一件货物。
顾明远没有动。
斑马线的红灯亮着,人潮在他身后拥堵着,电动车的铃铛不耐地催促,外卖小哥绕开他疾驰而过,车轮溅起点点融雪的泥浆,扑在他裤脚上。
他像一块立在湍流中的礁石,怀里紧紧抱着的,是礁石上那层湿冷的、仅存的苔藓。
副驾驶的门“嘀”地响了一声,解锁了。助理小秦探出半边身子,口罩拉到了下巴颏,眼尾堆出殷勤的笑纹:“顾导,车里坐?外头冷。”声音不高,客气得如同约人喝茶。
顾明远走了过去。柏油路面被太阳烘得发烫,鞋底太薄,能清晰地感觉到沥青微微发软的黏腻感。
他走到后车门边,没有伸手去拉门把,只是低着头站着。车里的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混着一股车载香薰的雪松味——和赵鹏程办公室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那是金钱发酵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味道。
小秦从后座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样东西:一台深空灰色的iPad Pro,套着鳄鱼纹的皮套。
“赵总让我给您看个东西。就两分钟。”
顾明远接了过来。
屏幕是黑的,手指碰了一下才亮起。
小秦没有去点播放键,显然是早就设置好了自动播放。顾明远刚拿稳,画面便自己跳了出来。
广角镜头,监控的画质。画面边缘有些畸变和拉伸。
背景是赵鹏程办公室里那面巨大的书墙,角落里的地球仪泛着冷光。画面中央,苏眠坐在那张小沙发上——正是顾明远刚才坐过的那张。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薄的米白色毛衣,头发一半扎起一半散落,脸颊瘦得小了一圈,下巴尖得吓人。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睛是肿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失去血色的白线。
镜头没有录下声音,屏幕底部跳出一行白色的字幕(显然是后期加上去的,赵鹏程惯用的手法):
【苏小姐,书卖得不错,但有些东西,不适合写进书里。】
随后,赵鹏程入了画。
他从画面右侧走进来,站在苏眠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左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姿态像个长辈,像个导演,像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清白。
苏眠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就那么硬挺着。赵鹏程俯身凑近她耳边,嘴型在动,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臂弯处,虚虚地圈着。
视频只有十五秒。然后开始循环。
搭肩——拍两下——俯身——苏眠抬手抹眼睛——赵鹏程笑(监控画面里,他的牙齿反着光)。
顾明远的指关节顶进了iPad保护壳的缝隙里,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想起王姐形容赵鹏程是“笑里藏刀的逼样”,现在他看见了。那不是刀,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铡刀。
“日期是两周前。”小秦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苏小姐来谈撤诉的事。赵总挺客气,留她坐了半小时。不过……我们这儿还存着些原始素材的备份,是她早年实习期给咱们写内参稿时留下的,里头点名提到过几位女艺人的私德问题。事儿不大,放在现在,可就是引发网暴的好引子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关键的一刀:“她的书刚上畅销榜,您也知道,网友最爱扒旧坟。”
顾明远没有抬头。
视频又播完了一遍。到第三遍时,他忽然看清了苏眠脚边——地毯上掉着一根皮筋,就是她平时用来扎头发的那种,透明的,粗的。视频里的她,没有去捡。
“赵总说了,”小秦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苏小姐书好,人也好,别为这点小事毁了前程。您要是肯回来,把《大国工匠》挂个总顾问的名,等片子剪完,我们就把那些素材撤掉。公平交易。”
顾明远把iPad举了起来。小秦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拦。
下一秒,iPad脱手而出,砸向滚烫的柏油路面。
“啪——哐啷——!”
后盖先着地,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片崩出去半米远,一颗细小的螺丝钉滚进了下水道的栅栏缝里。
漆黑的屏幕里,还顽强地亮着最后一帧画面:赵鹏程搭着苏眠肩膀、面带笑容的脸,被无数裂痕分割得支离破碎。
裂痕将屏幕切割成几十块不规则的碎片,每块碎玻璃里都映着一只扭曲变形的眼睛,画面重叠错位,像置身于一座冰冷的哈哈镜迷宫。风彻底停了。
于是被短暂隔绝的外界声响又重新涌了回来:外卖